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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存在
作者:刘宇昆 等
内容简介
本书以时间为主题,内容以国内外科幻小说为主,配以论坛,漫画、插画,以不同的角度,新颖的形式,丰富的内容,为阅读者提供从未引进的国外经典和国内作者全新力作。 《时间不存在》的22位作者累计获得10次雨果奖、7次星云奖、4次轨迹奖、2次世界奇幻奖、坎贝尔纪念奖、阿瑟克拉克奖、加拿大极光奖、美国科幻研究协会朝圣者奖、美国哲学协会图书奖、中国科幻银河奖、华语科幻星云奖 《时间不存在》科幻MOOK由中文科幻顶级传播品牌未来事务管理局出品。未来事务管理局是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美国堪萨斯大学冈恩科幻研究中心合作单位,致力于科幻内容培育和开发,也是亚太科幻大会主办方,《三体宇宙》开发合作方,培育作者超百人,代理作品超千篇。 作者有:韩松、刘宇昆、罗伯特西尔弗伯格、罗伯特索耶、加里韦斯特福尔、伊恩沃森、詹姆斯冈恩等科幻领军人物。宝树、西奥多赛德、加里K沃尔夫、克里斯多夫普利斯特等知名科幻作家;滕野、万象峰年、慕明等崭露头角的国内新人。
卷首语
时间一直是一个迷人的议题。
在头脑中进行时间旅行是我们人类独特的能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向不同的方向延展,直至隐入未来的迷雾。我们在不同的头脑里做了不同的实验,都呈现在这本书中。
时间是人类还没有真正掌握的东西,我们试图通过研究、观察、感知和故事,在字里行间为时间建立画像。
科幻小说把这个谜团攫取进来,作为自己最大的议题之一。在当今的中国,同质化的时间之河与异质化的时间网格并存,于是产生了不同的时间故事。
时间帮助我们人类判断自己所处的位置。回到过去,或者去往未来,是为了把思考放置进新的容器。
当宇宙燃烧殆尽,时间不存在,这些故事仍在宇宙尽头的文明中闪烁。
在人类创作的科幻小说当中,时间分为可以被改变的和不能被改变的,所谓的自由穿行并不存在,不论去往哪个方向,这个宇宙都为人类准备好了规则,只是我们还不知道究竟会圈定哪些边界,所以我们不断冲撞,不断试验,企图用人类的符号破解这道谜题。
若去往过去,最好的时间机器是记忆,若去往未来,你可以乘坐科幻作为时间机器,它有时出错,有时跌跌撞撞,仪表混乱,灯光闪烁,铁皮轰隆作响,但它将带你抵达最后的边疆。
我们希望这是一本迷人的书,它集结了中外科幻领域一些赫赫有名的名字和一些新的名字,希望能够让你沉浸其中,时空在你周围弯曲变形,当你抬起头,眼前的一切都改变了。
好的科幻就是有这样的能力,改变你看待世界的方式。
时间旅行或许永远不会实际发生。
但在我们脑中,它随时发生,我希望这本书可以成为你去往宇宙间任何地方的飞行器。
生命就是两段漫长黑暗之间的一道光。让我们来阅读科幻小说吧。
生生不息 繁荣昌盛
未来事务管理局
姬少亭
《黑客帝国》The Matrix, 1999 《爱丽丝梦游仙境》Alice the wonderland ——插画:约翰·坦尼尔John Tenniel, 1865
综述
想不到的时间:科幻小说中的时间旅行
加里·韦斯特福尔
存在的涟漪:形而上学的导程——第三章:“时间”
西奥多·赛德
中国人的时间计量与对时间的理解
任杰
想不到的时间:科幻小说中的时间旅行
作者:加里·韦斯特福尔
译者:李鸣弦
许多学者曾指出,某种形式的时间旅行是人类的特殊能力:我们记得自己的过去,还能通过口头传统和书面记载了解更为渺远的过往;我们思虑自己的未来,也创作发生在极远未来的故事。雷·布拉德伯里在《时间机器》中将此种思维活动与时间旅行相类比,故事里的小男孩听了老人讲述19世纪美国的传奇之后,称他为真正的“时间机器”[1]。世界第一份科幻杂志《惊奇故事》的创刊号上,曾提出一句声称其中故事可以真实窥见未来的口号:“今日离奇小说……明日冷酷现实。”实际上,科幻小说中的时间旅行,只是将这一熟悉的思维过程转变为了文学形式,想象一个人的肉体可以穿越至仅存在于回忆或幻想中的领域。
此种文学手法如运用得当,力度可入木三分,例证可见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时间旅行作品——查尔斯·狄更斯的《圣诞颂歌》[2]。这个故事可以换成更现实的手法:出于关心,朋友们提醒埃比尼泽·斯克鲁奇,他曾经是多么开朗合群,假如继续照现在这样孤僻下去,他死后将受尽冷眼,很快被世人遗忘。但这样的剧情未免乏味,可想而知,即便如狄更斯这样的文学大师,也不尽然能为口头劝解注入足够的说服力,并转变斯克鲁奇这般铁心厌世之人。相反,来自过去的圣诞幽灵向斯克鲁奇实际展示出过去的他是何种形象,而来自未来的圣诞幽灵则展示了人们对他的死漠不关心、从此他的坟墓无人问津。故事因此变得有趣,斯克鲁奇的转变也顺理成章,因为他亲眼所见的证据具有无可抵挡的冲击力。《圣诞颂歌》运用时间旅行的手法实现个人的救赎,而在后续的同类小说中,前往过去或未来的旅途则引导着社会层面更广泛的救赎:奥克塔维亚·E.巴特勒所著的《血缘》[3]中,一名现代非裔美籍女子亲眼目睹19世纪美国黑奴的生活之后,对延续至今的种族主义与性别歧视有了新的理解;约翰·温德姆笔下的《她者之道》[4]中,女主角穿越到未来世界,那是一个被严格的等级制度束缚的女性社会。回到自己的时代之后,她便决心阻止那样的未来成为现实。
在《圣诞颂歌》中首次登场的两种观念,在后续的时间旅行故事中再次重现。其一,人们可以在时间旅行中旁观不同时期的自己,甚至与之交流——罗伯特·A.海因莱因在《靠自己》[5]中以巧妙的手法推演了这一原则,读者看完整个故事之后恍然大悟:主角遇到的所有人其实都是人生中不同时段的自己。其二,来自未来的圣诞幽灵告诉斯克鲁奇,只要努力改变自己,就能避免那个黯淡的未来时,他想说的是人们可以借助时间旅行做出不同的决定,从而创造出不同的或然未来。这正是格雷戈里·本福德在《时间景观》[6]中宣扬的主旨,小说中未来的科学家们致力于避免环境灾难危害社会,于是采用超光速粒子向过去发送了一则信息,促使一位关键人物前往得克萨斯教科书存放处,从而避免了约翰·F.肯尼迪总统遇刺,为美国创造了更加美好的第二未来。
19世纪还诞生了两部经典的时间旅行作品:爱德华·贝拉米的《回顾,2000——1887》[7]和马克·吐温的《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均以现代主角身处其他时代为背景,对作者所在社会展开了辛辣的讽刺和抨击。贝拉米笔下的朱利安·韦斯特在未来的乌托邦醒来之后,认识到当今美国的缺陷;而吐温所塑造的汉克·摩根将血腥的现代战争带到宁静的亚瑟王朝,将美国的惨无人道展露无遗。后世不乏有作家从这些杰出的先驱者身上汲取灵感,创作类似的故事,例如,麦克·雷诺兹的《在2000年回顾过往》[8]以20世纪的韦斯特为主角,只是与贝拉米的乌托邦相比,他醒来后所处的社会更为现实,不再值得大书特书;L.斯普拉格·德·坎普的《唯恐黑暗降临》[9]似乎是反过来写了马克·吐温的立意,他没有让现代人毁灭古代社会,而是利用时间旅行者的优势,积极改进现状,避免了罗马帝国的衰落。
以上几部19世纪的小说当然存在问题:时间旅行的机制牵强附会,毫无解释。斯克鲁奇被两个幽灵“施法”带入了时间洪流;韦斯特匪夷所思地沉睡了一个多世纪;摩根则是因脑袋受到一记重击,神奇地回到了过去。不过,贝拉米前往未来的手段是长期昏睡,这得到了后世科学原理的支持:暂停肌体活动、低温冷冻等技术,在一些作品中被设定为向普通民众开放的服务,例如海因莱因的《进入盛夏之门》和克利福德·D.西马克的《永生何益》[10]。同时,“穿越故事”仍然出现如雨后春笋,比如伍迪·艾伦拍摄于2011年的电影《午夜巴黎》,还有数不胜数的“言情穿越”小说,里面的主角各种莫名其妙地穿越回去。
不过,H.G.威尔斯的《时间机器》为广大作者提供了更加高级且灵活的时间旅行机制——一台时间机器!其科学理论依据如下:时间乃是第四维的存在,人类怎样穿过三维空间,就能以同样的方式穿过四维空间。尽管电视剧《时间隧道》里的主人公总是被时间机器随意抛向过去或未来,但在大多数设定中,时间机器都是可控的,能依照使用者的意图前往特定时段,打开故事的新剧情篇章。
有关逆时旅行的科幻小说,一个长盛不衰的话题是有意或无意地更改历史事件。关于这个问题,第一种假设是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例如弗里兹·雷伯的《别想改变过去》[11]提出了一个不允许改变历史的“现实守恒定律”。冒险漫画《不可能的任务》也采纳了同样的观点,超级小子回到过去,意图阻止亚伯拉罕·林肯总统遇刺却遭到失败,从而明白了“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命运,即使是超级小子也无力回天”。
第二种设想是,时间旅行者可以即时改变历史,创造出不同的现实。此类作品中不得不提的例子包括:威廉·泰恩的《布鲁克林工程》,讲述一位科学家疯狂地反复时间旅行引发一系列变故,最终它“胜利地伸出十五个紫色肉团”,宣布“看,什么都没有改变”;布拉德伯里的《一声惊雷》,讲述一位穿越到史前的恐龙猎手不小心踩到一只蝴蝶,结果导致当今的大选选出了一个卑鄙无耻的领袖;还有沃德·穆尔的《解放之年》[12](小说题目引自战争时期一首著名的军歌《进军乔治亚》其中副歌部分歌词:我们带来解放!),小说中美国内战原本南军赢了,却因一位回溯时间的历史学家不经意改变了葛底斯堡战役的结局,最终致使北方赢得胜利。鉴于此类人为干涉灾难的存在,一些作家为未来世界构想出专职的“时间警察”监视时间流,对偏离历史记录的行为进行纠正,例如波尔·安德森的《时间巡逻》及后续系列作品,以及罗伯特·西尔弗伯格的《逆时而上》。然而,在奥森·斯科特·卡德的《历史记录:哥伦布的救赎》[13]一书中,一个小组为了改善历史而刻意开启逆时旅行,促使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留在美洲,引领一个种族和谐共处的文明社会。
第三种设想在前文已经提及:对关键历史事件的改变将触发两种或然未来;这种时刻被称作“姜巴点”,源于杰克·威廉姆森的《时间军团》[14]。在这部小说中,男孩约翰·巴尔面临着一次重要选择,假如他拿起磁铁,就会成为科学家,利用伟大发明造福于平静美丽的未来世界“姜巴”;如果他拿起鹅卵石,则会导致未来世界变为可怕的“基垄驰”。这两条时间岔道上的未来居民不断地回溯至过去,争相对巴尔的选择施加影响,以保证自己所处的世界成为现实。在史蒂芬·巴克斯特撰写的《时间机器》续作《时光飞船》[15]中,时间旅行者将自己的经历集结成书出版,从而创造了不同的未来,避免了伊洛人与莫洛克人之间的冲突,而他接下来的时间旅行又触发了另一段或然未来。
尽管有关时间旅行问题的主流是对历史进程的干扰,也有一些小说将时间旅行设定为确保历史正常演进的必要手段。有两部作品中,时间旅行者成了重要历史人物:曼利·韦德·维尔曼所著《重返》[16]的主角穿越至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更名为莱昂纳多·达芬奇;迈克尔·莫考克的《瞧这个人》[17]讲述一个回到耶稣基督所处时代研究其生平的学者,在得知耶稣是个先天白痴之后,取而代之成了光辉万丈的救世主。海因莱因所作《进入盛夏之门》的主角最终也意识到自己必须回到过去,才能保住他当前所处的现实。
此外,还有以“时间闭环”为主题的精彩作品,讲述时间旅行产生的过去导致了现在,而现在的行为其实又是当初行为的原因。例如麦克·雷诺兹的小说《复利》[18]中,一个现代人回到中世纪的威尼斯,在银行中存入黄金,然后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间定期返回,将黄金取出转存,于是财富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最后,在现代,他取出富可敌国的资产,全部用以建造时间机器。此外还有海因莱因的《你们这些回魂尸》,后改编为电影《前目的地》,在这篇作品中,主角利用时间机器以及变性手术,将他变成他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菲利普·K.迪克所著《我们这些时航员的小事情》描写了三个时间旅行者无尽重复着死亡、复生、回到过去再次经历死亡与复生的痛苦困境。电影《土拨鼠日》则以幽默的调性展现了一个自负的气象预报员不得不反复过同一天生活的故事。
除了改变历史或陷入时间闭环这些意义重大的可能性,有些作品中的主角回溯过去,仅仅是出于渴望一窥历史究竟的好奇心。在埃根·弗里德尔续写《时间机器》的作品《时间机器归来》[19]中,时间旅行者回到过去只为聆听托马斯·卡莱尔的讲座,而威尔森·塔克所著《林肯捕手》[20]里的一名时间旅行者,动机只是要亲耳听到林肯1856年那次“遗落的演说”。其他的种种动机还包括体验非凡经历或达成某个特别目标,例如《一声惊雷》中的时间旅行者被狩猎恐龙的机会吸引而前往中生代;《超时空历险记》里的两个学渣为了顺利从高中毕业,诱拐来著名历史人物组成历史课题组。在《星际迷航4:抢救未来》中,未来的“奋进号”船员必须回到20世纪带回两头座头鲸,复活已经灭绝的物种,给发出威胁的外星人一个令其满意的答复。作为漫画《时空猎人》主角的冒险团队,因为执行各种任务穿梭于时空之中。有时,人们深深陶醉于某个过去的时代,期望永久置身其中:《午夜巴黎》的主角沉醉于20世纪20年代的巴黎,渴望永远身处其间,与欧内斯特·海明威、格特鲁德·斯坦因等名流作家交游,而他的女友则最终选择生活在更加久远的19世纪末叶,那个“美好年代”的巴黎。
还有一类故事,讲述今人与时间旅行者的相遇——他们往往来自未来,不过皮埃尔·鲍勒的《远古时间》[21]独树一帜,主角遇见的时间旅行者来自远古地球的发达文明。亨利·库特纳与C.L.莫尔合著的《人间好时节》讲述未来人类为逃避席卷地球的灾难性瘟疫,而来到当今时代偏安一隅;在电影《逃离猩球》中,智慧人猿穿越到当今人类社会,以逃离星球未来的毁灭;西马克所著《我们的子孙后代》[22]中,未来人类逃往当今时代,躲避凶险的外星侵略者。也有的故事讲述莫名遗落至今世的未来物品:西里尔·考恩布鲁斯的《小黑包》[23]讲述一名男子拾到一个未来的医疗包,里面装有不少先进仪器,使他得以施行医疗奇迹。威尔斯所著的《布朗罗的神奇报纸》[24]中,一个人在1931年得到了一份1971年的报纸,而电视剧《明日新闻》里的一个角色常常提前收到翌日报纸,促使他采取行动去阻止即将发生的灾难。
关于前往未来的时间旅行,一部以有翼鹰人为主角的冒险漫画——《地球的蒙面掠夺者》——提出了异于常人的观点:这样的旅行不可能存在,前往未来只会踏入“一个灰暗迷蒙的世界,因为什么都还没发生”!不过,人们通常还是认为,未来事件与历史事件一样可以接触。科幻故事中,前往未来的旅行者抵达的往往不是贝拉米笔下的乌托邦,更多的却是像威尔斯构想的时间旅行者那样,发现人类的愚行招致噩梦般的未来。有些作品中,另外的生物取代人类,成为支配地球的物种,如阿瑟·C.克拉克所著的《苏醒》[25]中,从停滞状态苏醒的主角发现世界已被一种巨型智慧昆虫控制;影片《人猿星球》里误入时间隧道的宇航员最终明白,一场核战致使人类退化,地球上只剩下人猿文明;在电影《人工智能》中,一个被长期冷冻的机器人苏醒后发现,人类已经灭绝,为机器人所取代。威尔斯在《当睡者醒来时》及其修订版《睡者觉醒》[26]中讲述了一个人昏迷两百年后,醒来发现世界处于极权政府统治之下;约翰·W.坎贝尔所著的《暮色》[27]中,时间旅行者痛心地发现,未来人类极度依赖机器,已变得十分消极和退化;布莱恩·W.阿尔迪斯笔下《向前》[28]里的时间旅行者遇到的未来人类也与之类似,他们无缘无故地放弃求生的动力,令人备受打击。然而,鲜有作家能像威尔斯这般描写发生在地球遥远未来的生命终结景象,发生在《时间机器》最后的这一幕,在1960年和2002年的改编电影中都被刻意省略了,代之以暗示人类文明可能复兴的结尾画面。
除了传统的时间旅行之外,科幻作家们还想象科学家能够以其他方式操纵时间流。少数作者构思出“溯时观景器”,使今人得以观摩历史,而肉身不必溯时而行——如约翰·泰纳的《黎明之前》[29],故事里的科学家们能够就地观察史前恐龙的活动。在克拉克和巴克斯特合著的《昔日的光辉》[30]中,世界已完全改变,因为接触短暂虫洞让每个人能够看见过去发生的一切。当然,也有窥见未来的设定。海因莱因在《生命线》[31]中构思的一项发明,能让科学家得知个人死亡的精确时间;罗伯特·索耶所著《闪跃》[32]里的一项物理实验,让每个地球居民都得以短暂遥望未来二十年的人生。在同名改编电视剧(2009——2010)中,人们只能看见六个月的未来,这些信息要求他们立刻做出应对。姜峰楠的《你一生的故事》中,一位语言学家习得来访外星人的语言之后,获得了通观过去与未来所有事件的能力,她与爱人结婚时即已知道,他们的女儿将不幸早逝。
默里·莱因斯特在《时间分支》[33]中提出了一个观点:地球上的不同区域可能会因为某种原因陷入不同的时期,使得人们可以真正在不同时代间穿行——这个观念在弗雷德·霍伊尔的《十月一日姗姗来迟》[34]中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发展。爱德华·帕卡德创作的“读者自选冒险”小说《时光暗道》[35]中,读者——主角进入一个洞穴,里面的多条暗道通向不同的过去与未来时代。奥尔迪斯的《今夜时间乱涌》[36]构思巧妙地叙述了地下“时间气体”被发现的故事,它通过管道作为日常用品输往各家各户,只要转动刻度盘,就可以随意体验所选择的时代。
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本杰明·巴顿奇事》[37]是提出时间可能倒流这一观点的早期故事之一,后于2008年拍为电影。故事的主角生来是个老人,随着时间流逝而越来越年轻。后世的科幻小说对时间倒流的设想进行了更充分的推演,如阿尔迪斯的作品《年龄》,又题《隐生》,以及迪克的《倒转世界》。电影《岁月流逝》,又名《原子人》,后由编剧兼作家查尔斯·埃里克·梅恩创作了衍生小说《同位素人》[38],其故事强调了另一个奇特的设定:主角脱离了正常的时间流,所处的时间略微超前,因而总能在问题提出之前就给出答案。奥尔迪斯也以类似设定为背景,创作了意味深长的《在自己时间里的人》[39]。
威尔斯在《新加速剂》[40]中探讨了利用科学手段操纵时间的另一种方式——加速时间,人物体验几个小时的时间,整个外界却几乎静止。这一观念在后续作品中反复出现,如埃德蒙·汉密尔顿的《进化的人》[41],讲述一件能迅速增进人类进化的装置,将一名科学家变成脑袋硕大的未来人类;电视剧《外星界限》中的《第六指》一集偷用了汉密尔顿的故事。克拉克所著《尘世中的分分秒秒》[42]中,一个盗贼通过加速时间,不费吹灰之力盗抢了大英博物馆,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世界已在劫难逃。《星际迷航》中的一集《眨眼间》设想一整个外星种族都处于加速的时间之中——这个场景又在《星际迷航:航海家号》的《转眼间》一集重现。
也有的故事采用了“近光速航行时,时间流逝更慢”这一基于爱因斯坦相对论推演出的理论,正如安德森笔下《宇宙过河卒》[43]里的时空旅行者,他们所经历的几分钟内,外界已过去了数十亿年。电影《星际穿越》也提出了类似假设:在靠近黑洞强大重力场的星球上,时间会慢下来。《外星界限》的《对照实验》这一集中,火星人动用的“时间凝聚器”可以在特定区域内加速、减缓,乃至反逆时间,以此辅助调查人类嗜杀的特性。类似的减缓时间的设备也曾在披头士主演的电影《救命!》中出现。
虽然诸多科幻故事对各种形式的时间旅行进行了大量的探索,但最终进入当今流行文化并成为其重要组成部分的,仍是由狄更斯、贝拉米、吐温、威尔斯所开创的“传统”时间旅行,这从《回到未来》和《热浴盆时光机》等电影受欢迎的程度即可见一斑,这些影片已将时间旅行的机制及其可能导致的悖论作为了常识对待。尽管科学研究仍旧难以打破壁垒,真正的时间旅行或许永远无法企及,但它仍将是幻想故事和影片中一个长盛不衰的主题。
加里·韦斯特福尔
Gary Westfahl
1951年出生,美国科幻研究者,作家、评论家。曾为《洛杉矶时报》《科幻互联网评论》和《轨迹在线》杂志撰写评论。大学教授,作品曾被雨果奖和轨迹奖提名。
[1]Ray Bradbury, The Time Machine, 1955
[2]Charles Dickens, A Christmas Carol, 1843
[3]Octavia E. Butler, Kindred, 1977
[4]John Wyndham, Consider Her Ways, 1956
[5]Robert A. Heinlein, By His Bootstraps, 1941
[6]Gregory Benford, Timescape, 1980
[7]Edward Bellamy, Looking Backward, 2000——1887, 1888
[8]Mack Reynolds, Looking Backward, from the Year 2000, 1973
[9]L. Sprague de Camp, Lest Darkness Fall, 1939
[10]Clifford D. Simak, Why Call Them Back from Heaven?, 1967
[11]Fritz Leiber, Try and Change the Past, 1958
[12]Ward Moore, Bring the Jubilee, 1953
[13]Orson Scott Card, Pastwatch: The Redemption of Christopher Columbus, 1996
[14]Jack Williamson, The Legion of Time, 1938
[15]Stephen Baxter, The Time Machine, The Time Ships, 1995
[16]Manly Wade Wellman, Twice in Time, 1957
[17]Michael Moorcock, Behold the Man, 1969
[18]Mack Reynolds, Compounded Interest, 1953
[19]Egon Friedell, The Return of the Time Machine, 1946
[20]Wilson Tucker, The Lincoln Hunters, 1958
[21]Pierre Boulle, Time out of Mind, 1953;亦可译作“想不到的时间”,也即本文标题。
[22]Simak, Our Children’s Children, 1974
[23]C. M. Kornbluth, The Little Black Bag, 1950
[24]H. G. Wells, The Queer Story of Brownlow’s Newspaper, 1932
[25]Arthur C. Clarke, The Awakening, 1942及1952
[26]H. G. Wells, When the Sleeper Wakes, 1899; The Sleeper Awakes, 1910
[27]John W. Campbell, Twilight, 1934
[28]Brian W. Aldiss, Ahead, 1956
[29]John Taine, Before the Dawn, 1934
[30]Arthur C. Clarke & Baxter, The Light of Other Days, 2000
[31]Robert A. Heinlein, Life-Line, 1939
[32]Robert Sawyer, Flashforward, 1999
[33]Murray Leinster, Sidewise in Time, 1934
[34]Fred Hoyle, October the First Is Too Late, 1966
[35]Edward Packard, The Cave of Time, 1979
[36]Brian W. Aldiss, The Night that all Time Broke Out, 1967
[37]F. Scott Fitzgerald, 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 1922
[38]Charles Eric Maine, The Isotope Man, 1965
[39]Brian W. Aldiss, Man in His Time, 1965
[40]H. G. Wells, The New Accelerator, 1901
[41]Edmond Hamilton, The Man Who Evolved, 1931
[42]Artuhr C. Clarke, All the Time in the World, 1951
[43]Poul Anderson, Tau Zero, 1970
存在的涟漪:形而上学的导程第三章:时间
作者:西奥多·赛德
译者:王亦男
图示城市依次为:波士顿、纽约、费城、华盛顿
在t1时刻,火车在波士顿。随后的t2、t3、t4时间,火车位于更加靠南的地方:纽约、费城、最后是华盛顿。火车的移动参照时间来定义:火车通过在不同时间处于不同位置来实现移动。如果在任一时间火车都停在同一个地方——比如说波士顿——那么我们会说这趟火车没有移动。
普通物体相对于时间来运动。因而,如果时间本身运动,其一定相对于另一种时间来运动。但是另一种时间又会是什么?
让我们来更加具体地研究一下。时间看似在运动的方式是通过现在时刻的移动。起初现在时刻是中午。不久现在就成了下午三点钟。再过一会儿就是下午六点钟,之后是晚上九点钟,依此类推。既然运动是参照时间确定的,那么如果现在时刻在移动,一定在这四个时间点处于四个不同的位置,t1、t2、t3和t4,正如移动的火车在四个不同时间有四个不同的位置一样。
图示移动的为现在时刻,四个不同时间点分别为中午、三点、六点、九点
然而图示却令人困惑。其中提到中午、三点、六点、九点的时间点,但同样提到了另外四个时间,t1、t2、t3和t4。这些就是现在时刻运动所参照的时间。这些另外的时间是什么?时间本身的移动是在什么样的时间内进行的?
一种可能是,t1、t2、t3和t4都是一种不同种类的时间的一部分,可称为“超时间”。正如火车相对于其他事物(时间)来移动,时间本身也相对于其他事物来移动(超时间)。大部分运动的发生遵照我们熟悉的时间线,但时间本身的移动则是相对于另一条时间线,即超时间。
超时间是一个糟糕的设想。你无法就此止步:你需要超、超超、超超超时间。超时间被认作一种时间。所以倘若通常意义的时间会移动,超时间显然也会移动。因而,超时间也必须遵循另一种时间规律,即超超时间。这种时间同样必须移动,这又引入了超超超时间概念。如此往复。我们只能认定不同类型时间的系列没有穷尽。这稍微有点复杂。我没法证实这无穷尽的系列并不存在,不过显然还有更好的选择。让我们来看看是否在什么地方走错了方向。
或许t1、t2、t3和t4只是普通时间的一部分,而并非属于超时间。尤其t1、t2、t3和t4可能只是代表中午,下午三点,下午六点,晚上九点。根据这种观点,时间是相对于自身来移动的。这看起来是否合理呢?
尽管能摆脱超时间的概念是件好事,这张图也还是有奇怪之处。并不是说这不真实,中午时间确实出现在中午,下午三点也确实出现在下午三点,均为如此。然而这些事实看上去无关紧要,并不足以捕捉到时间真正的流动。这个问题可以通过比较时间与空间,以及比较现在和这里来彰显。考虑一下从波士顿到华盛顿的火车轨迹的各个空间定位。在波士顿的任何人可以如实地说“波士顿就在这里”。同样地,任何一个在纽约的人也可以说“纽约在这里”。对费城和华盛顿来说也是一样。所以波士顿是指“这里在波士顿”,纽约是指“这里在纽约”,以此类推,正如中午出现在中午,下午三点出现在下午三点,也是同理。但是空间并没有移动。空间中连接波士顿和华盛顿的线是静止不动的。某个序列的组成部分位于自身所在位置这一不争事实并不会造成这一序列本身的移动,不论这个系列由时间节点还是空间地点组成。
高中物理的运动图表展示出的时间正像是与空间维度相当的另一维度。这一图表(“高中物理图表”)描绘的是一颗粒子在某个空间维度中沿时间发生的运动。这个粒子在初始时刻1从空间坐标2出发,然后向空间坐标3移动,至时间刻度2减速并停止,最后在时间刻度3回到空间坐标2的位置。这个二维图表中的每一点代表一个时间t(水平坐标)以及一个在空间p的位置(垂直坐标)。如图所绘的曲线代表这个粒子的运动。当曲线经过一个点(t,p),就意味着粒子位于地点p和时间t。
以下是一个更加复杂的图示,沿两个空间维度来展示时间(如果能用三维来展示会很好,但是这会要求一个四维图示以及一本造价昂贵得多的书):
这些更加复杂的图示被称为时空图解。(甚至高中物理图示都是较为简单的时空图解)时空图解可以用于展示所有的历史,凡是曾经发生或将会发生的事情都能套入某个时空图解。本文中这一图解展示的是一只远古时期的恐龙和一个出生在公元2000年的人类。这些物体在图示中水平延伸,是因为其在现实中跨越了时间,而时间在图示上是水平轴:各个物体沿着水平时间轴存在于不同节点。其也在图示的另外两个维度延伸,是因为恐龙和人类在现实中占据了空间:这些物体沿着垂直空间轴存在于不同节点。
除了恐龙和人类本身,其一些时间片段也在图解中表现出来。一个物体在时间中的片段是这个物体的时间横截面;也就是该时的该物。考虑下这个公元2000年人类的时间片段:
。这个物体在空间体积上与这个人在2000年完全一致。但是其时间片段和这个人的时间长度却并不一样;这一时间片段只存在于公元2000年,而这个人在随后的时间也依然存在。这个人自身是她所有时间片段的总和:
。注意下这个人是怎样演变的:早期的时间片段[1](在图示上的左边的那些)比之后的要小一些。这表明这个人随着时间推移的成长。
与时间不断移动或流逝的通常概念相反,时空理论认为现实是由单个统一的时空组成的,包括所有事物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时间只是时空维度之一,和三维空间维度相当,正如其在时空图解中展示的那样。时间并不流动;时间和空间类似。
诚然,时间和空间又并非完全一样。其一在于,空间有三维,而时间却只有一维。并且时间拥有特定方向性:从过去到未来。空间则没有这种方向性。我们确实有词语来形容某些空间方向:上、下、左、右、北、南、东、西。但是这些并非建立在空间本身之上。毋宁说,这些词语指出的不同方向取决于谁来叙述。“上”的意思是在一条经过叙述者的直线上远离地球中心;“北”的意思是从叙述者向北极,“左”所指的不同方向取决于叙述者面朝哪边。相反地,从过去到未来的方向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样的,不论他或她的位置或方向如何;这似乎是时间本身的一个内在特征。
不过,根据时空理论,时间和空间在很多方面仍然十分相似。兹列以下三点:
首先,就现实而言。遥远空间之中的物体(其他行星,恒星等等)显然和地球这里的事物一样真实。对于遥远物体我们可能不如周边的事物一般如此了解,但这并不使得遥远物体更加虚无缥缈。同样地,在时间里遥远的物体也和现在存续的物体一样真实。除了现在时段的物体以外,过去的物体(例如恐龙)和未来的物体(可能是人类在火星上的基地)均存在。遥远的物体,不论时间维度还是空间维度,都在时空中的某处存续。
其次,就部分而言。物质实体通过不同部位来占据空间位置。我的身体占据一定空间区域。这个区域一部分被头部占据,另一部分由躯干占据;其他区域部分则由我的四肢占据。这些可以被称为我的空间部分,因其在空间上比我本身要小。时间也与此相类,一个物体在一段时间内存续的方式,也是借由在这一期间内以其不同的部分占据不同的时间片段。这些片段便是上面所述的时间部分。这些时间片段和我的空间部位一样是真实物体:我的头部,胳膊和双腿。
第三,就此处和此时而言。假若我在电话上对一个加利福尼亚的朋友说“这里正在下雨”,然后她回复“这里阳光灿烂”,我们中哪一个是正确的?真正的此处是哪里,加利福尼亚还是新泽西?问题显然已误入歧途。没有“真正的此处”。“这里”一词仅仅是指说话之人恰好处于的任何位置。当我说“这里”,就是指新泽西;当我的朋友说“这里”,就是指加利福尼亚。如果从客观的角度而言,那么两个地方都不是这里。加利福尼亚是我朋友的此地,新泽西对于我来说是此地。时空理论阐述的关于时间的情况与此相类:正因为没有客观的此地,所以也就没有客观的此刻。如果我说“现在是2003年”,而在公元1606年盖伊·福克斯[2]说“现在是1606年”,这两种陈述都是正确的:
加利福尼亚在这里、新泽西在这里
福克斯、现在是1606年、我、现在是2003年
这里没有唯一、真实、客观的“此刻”。“现在”一词只是指说话人恰巧所处的时间。
“某个物体在空间中前后移动”
我们在这个命题里颠倒时间和空间参数之前,需要定位所有这些参数,包括任何并不完全明晰的参数。例如,“移动”一词就隐藏了一个时间参数。当这些参数变得明确之时,我们的命题就变成:
在空间中前后移动:
“某个物体在时间T1位于空间点P1,在时间T2位于空间点P2,时间T3位于空间点P1。”
(请看标题为“某个物体在空间中前后移动”的图示。)
现在我们可以建立关于时间的类似命题了——通过颠倒时间和空间的所有参数。要实现这一点,我们只需简单将每个时间参数变为空间参数点,每个空间参数点变为时间参数点。结果如下:
在时间中前后移动:
“某个物体在时间T1位于空间点P1,在时间T2位于空间点P2,时间T1位于空间点P3。”
通过交换第一张图中“时间”和“空间”的标签,我们得到这个新命题的图示(“在时间中前后移动,时间轴垂直”)。
现在我们的问题是:这第二个命题是否正确?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物体是否能够“在时间中前后移动”?答案其实是正确,原因平淡无奇。为了令其更为直观,我们通过翻转,将时间轴变为水平,从而使“在时间中前后移动”的图示与我们早前的那一个类似(见标题为‘在时间中前后移动,时间轴水平’的图示)。很明显,图中表示一个物体起初在t1位于两个位置,p1和p3,然后在t2则只处于一个位置,即p2。这听上去比实际情况要怪异。设想有一双拍掌的手。最初两只手是分开的——一只在p1位置,另一只在p3位置。随后两手彼此接近并触碰。这双手现在就在p2位置。最后,假设这双手在时间t2消失。这样的场景就是图示所要表现的。
“在时间中前后移动,时间轴水平”
所以,事物能够“在时间中前后移动”,如果对这一命题的理解方式确实与“在空间中前后移动”类似的话。我们被误导而认为并非如此,却忽略了颠倒时间和空间的所有参数。“事物在空间前后移动”的命题隐含一个参数维度,亦即时间,因为事物在空间移动是相对于时间的。而当我们构建“事物在时间前后移动”的命题时,必须将参数维度从时间转变为空间。只有这样操作,我们归纳出来的命题才是确定为真的事实。
第三个反驳最有挑战性,也最为有趣。的确我们实际上并没有观察到“逆因果关系”,换言之,也就是后期事件诱发早期事件这样的因果关系。这体现出时间和空间二者实际存在的不对称性——世界的不对称性如其所是的状态。然而进一步的问题是,这种不对称性是建立在时间自身本质的基础之上,抑或只是世界偶然的一种作用方式。问题在于:可能存在逆因果关系吗?我们现在的行为可能成为影响过去的原因吗?
如果时间确实与空间相似,那么回答一定是没错。正如在空间上,事件能够引发任意其他地方的事件那样,理论上,事件也能够引发任一时间段的其他事件,即使是早期事件。但是这会产生一个非常引人注意的结果。如果逆因果关系存在可能性,那么时间旅行,正如书本和电影中描述的那样,理应同样存在可能性,因为导致我们自身存在于过去应该是可能的。
时间旅行或许永远不会实际发生。时间旅行或许永远无法具有技术可行性,抑或是物理规律阻止了时间旅行。哲学无法解决物理和技术问题;对于这类问题的思考,你所在地友好的物理学家或者工程师能更好地引导你。不过如果时间与空间类似,那时间旅行就不应受时间概念本身所阻止:时间旅行应该至少在概念上可行。
但是否如此呢?
一个熟悉的时间旅行故事会如此展开:
“在1985年,马蒂·麦克弗莱进入一台时间机器,将控制装置设定为1955年,按下按钮,等待,然后就来到了1955年……”
任何时间旅行故事一定都包含这样的信息:使用某种时间旅行装置随后到达过去。然而即便只是这点信息看上去却也隐藏着一个矛盾。引发麻烦的地方在结尾:“……然后就来到1955年。”其暗示着麦克弗莱是首先按下按钮,其次才到达1955年。但他是在1985年按下的按钮,这个动作在1955年之后。
这就是所谓时间旅行悖论的一个例子。有人尝试讲述一个涉及时间旅行的条理清晰的故事,却以自相矛盾收场。麦克弗莱同时在他按下按钮之后和之前来到1955年的说法自相矛盾。如果没有方法脱离自身矛盾来讲述一个时间旅行故事,那么时间旅行在概念上就不可能成立。
这第一个悖论可以避免。到达过去是在按下按钮之后还是之前?之前——1955年在1985年之前。可又怎么解释“再然后”呢?嗯,其实那只是表示麦克弗莱回到过去的经历发生在按下按钮之后。一般人(换言之,非时间旅行者)经历事件的顺序与事件真实发生的顺序一致,而时间旅行者经历事件时则不按顺序来。就麦克弗莱经历的顺序而言,1985年排在1955年之前。毋庸置疑,这是一件相当怪异的事情,但是在理论上却并不显得不合逻辑。(是什么决定了麦克弗莱的经历顺序?他经历序列中后期部分的记忆包含了序列中的前期部分,并由前期部分而导致。当麦克弗莱经历1955年的时候,他是拥有1985年记忆的,从而他1985年的经历直接影响到了他在1955年的经历。)
然而还有更有攻击力的悖论潜伏着。让我们继续《回到未来》这个故事:
“……回到1955年,时髦的麦克弗莱不经意间吸引了他的母亲,令他乏味的父亲黯然失色。随着他双亲的结合变得越来越渺茫,麦克弗莱开始逐渐消失,化为虚无。”
问题在于一个时间旅行者可以动摇他自身的存在。他可以导致自己的双亲永不相见;他甚至可以在他出生之前就杀掉他们。那么他又从哪里来?回到悖论!
麦克弗莱开始逐渐化为虚无的现象体现出,《回到未来》的作者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是消失无法解决问题。假设麦克弗莱在阻止自己双亲相遇之后完全消失。在消失之前他依然存在(毕竟,正是他阻止了自己的父母相遇)。那么他一开始从哪里来的?不管文学价值如何,作为一本哲学著作,《回到未来》是极其失败的。
还是不要对粗心的编剧和作者们太苛刻了。(不可能人人都成为哲学家。)尽管并非易事,我们仍然能讲述出毫不自相矛盾的时间旅行故事。电影《终结者》就是个杰出的例子(以下包含剧透[4]):
在未来,机器统治世界,几乎毁灭了人类种族。但是机器最终还是被人类领袖约翰·康纳挫败。在溃败边缘,机器进行抵抗,派出一台机器,一个“终结者”,回到约翰出生以前的过去,追杀约翰·康纳的母亲莎拉·康纳。约翰·康纳予以反击,也派回自己的部下卡尔·雷斯,回到过去保护莎拉·康纳。终结者几近成功,然而最后雷斯阻止了他。(雷斯牺牲,但此前已使康纳的母亲莎拉·康纳怀孕。我们后来知道,这个孩子长大了就是约翰·康纳本人!)
这个故事从未自相矛盾。如果终结者杀掉莎拉·康纳就会有这个问题,因为在影片开头我们被告知,莎拉·康纳活着并有一个儿子约翰·康纳,后者未来的丰功伟绩成为终结者出现在过去的缘由。既然莎拉·康纳幸存,故事就得以保持前后一致。
部分时间旅行故事无法做到前后一致(例如《回到未来》)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仍有人能讲出其他前后一致的故事。时间和空间的相似性得以保留:逆因果关系和时间旅行在概念上并非不可能。
在《终结者》中有数不清的死里逃生。一次又一次,莎拉·康纳都差点丧命。似乎这些生死关头中的每一回,她都可能轻而易举死去。不过我们却知道,她一定能活下来,因为她的儿子是约翰·康纳。所以似乎她并非真的处于危险之中;因为她并不会死。但是终结者却的确就在她面前。危险又似乎十分真切。回到悖论了吗?
完全没有。时间旅行故事的奇特之处在于我们在故事开头就被告知结局。我们,观众们,很早就得知约翰·康纳存在于未来。后来我们发现他的母亲在他还没出生之前曾遭遇危险。我们,观众们,知道她会死里逃生(如果我们相信编剧能做到前后一致的话!),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在故事里她的危险不够真实。
当时间旅行者自己知道故事会怎样完结时,就会发生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情。来想想雷斯。他知道终结者会失败,因为他知道约翰·康纳存在:正是康纳派他回到过去的。然而他又担心莎拉·康纳的生命,拼尽全力保护她,最后为了救她而献出生命。为什么他不就一走了之,自保性命?他明知道莎拉·康纳会活下来。
或者他真的知道吗?他认为自己记得为一个叫做约翰·康纳的男人效力。他认为自己记得康纳击败了机器。他认为康纳的母亲叫做莎拉。他认为自己保卫的这个女人是同一个莎拉·康纳。他认为这个女人还没有孩子。所以他有很多证据证明这个他保卫的女人会活下来。然而之后他看到终结者逼近。他目睹它毫不费力地杀掉挡在自己路上的每个人,一边寻找一个叫做莎拉·康纳的人。现在它接近了他守护的女人。它举起自己的枪。雷斯关于这个女人会幸存的信心现在动摇了。可能她终究不是约翰·康纳的母亲。或者,如果他确信她是的话,可能她已经有一个孩子了。又或者,如果这点他也非常确信,可能他是出了什么其他差错。也许所有他来自未来的清楚记忆都只是妄想!这种自我怀疑通常会很牵强,但是随着终结者步步逼近却变得越来越合乎情理。正如他曾经确定莎拉·康纳会存活,他也同样确定终结者所表现出的危险:
“它不讨价还价!它不讲道理!它感觉不到怜悯,或悔恨,或恐惧。它绝不停下脚步,永远不,直到你死掉!”
他想:“我最好还是保险点。”于是他举起自己的枪。
「时间体验,难落言诠,故着语每假空间以示之,强将无广袤者说成有幅度,若“往日”“来年”“前朝”“后夕”“远代”“近代”之类,莫非以空间概念用于时间关系,各国语文皆然。」
——《管锥编·左传正义·庄公六年》 钱钟书
小说
冷战与信使?韩松
七个生日 刘宇昆
时间之心 慕明
智慧之柱 双翅目
点亮时间的人 万象峰年
时间之梯 滕野
冷战与信使
作者:韩松
铁鸟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世,于是,他开始努力回忆往事。
他躺着,看着反射镜把众星的景色射入。他以为那是梦幻。
他想象着与他的女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那时候所有的行星都还在冷战呢,他回忆道,僵死的心中荡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兴奋。
初识她时他以为她是瓦刚星人。但后来发现她是地球人后,他与她便偷偷开始了来往。
那时候结交一个姑娘并不容易,搞不好要判七年徒刑。
铁鸟比较苦闷的是,尽管他对她殷勤备至,但她却总若即若离,关键问题老是回避。
后来女人告诉他她已经有了一个相好。
“你应该早说。他是干什么的?”铁鸟装着大度的样子,哧哧笑着说。
“他在一个保密单位工作。”
“还保密单位呢。保什么密呀?说给我听听。”
但那姑娘转言其他。
铁鸟回忆到,他当时愤而决定和她断绝来往。但过了三个巴纳德星日,他熬不住,便又去找她。
他仍然醋意地想着那人。
“他常来看你吗?”他忍住想不涉及这个问题,但不知怎么话脱口而出。
“不。他经常出差。”
她想了一下才说,一边漫不经心望了一下反射镜。那时候太空中刚装第三个反射镜。
没有人知道反射镜是干什么用的,人们为什么要装它们。
它们悬挂在空中,像一个个问号。有时铁鸟想象,它们是一具具上吊的僵尸。
生命恍惚便是这样,他想。
“怪不得我从来没见过他。”铁鸟说。
“不过他快回来了。”
她对铁鸟诡黠地眨眨眼。他觉得她的样子挺可爱也挺可恨。他笑不出来。
几天后他再去找她,她不在。他想是“他”出差回来了。又过了痛苦的几天,他才见着了她。她流光溢彩的目光中有一丝忧郁。
“是他回来了吧?”铁鸟装着不经意地问。
“回来了,又走了。”
“他们出差挺频繁的啊。哪像我这种人,整天无所事事的。”
“下次他一回来,我们就准备结婚。”
铁鸟愣了一下。她看着他,哧地笑起来。
“妹夫到底是做什么的?总不能保密一辈子吧。”
他酸酸地开着玩笑,希望最后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已决定真的不再去找她。
她犹豫一下,说:“他是信使。”
铁鸟这样等级的人是没有见过信使的。
信使仅来往于笼罩在强力防护网下的深宅大院。
他们有着永远年轻的面孔,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在众星间驰骋。
而一般的人,是禁止作境外旅行的。
信使的介入使铁鸟感到了威胁。
冷战时代的信使是多么神秘而不可接近的人物啊。在这个坐在隐蔽室中就能凭借技术洞悉天下一切事物的宇宙里,信使保留着各大星系最后一点秘密。
各个处于冷战状态的星球都有自己的信使组织。他们是秘密信息的携带者。目前的技术手段没有一种能保证信息不被窃密。但是信使应用的是原始的人力,超越了技术的局限。
信使也有可能被敌方捕获。但是藏在信使脱氧核糖核酸分子结构中的密件很难窃取。
信使的存在,使通过时空“晶格”传输信息的被窃密几率下降了二十七个百分点。
尽管铁鸟听说女人的相好是信使,他仍然没有真的断绝与她的来往。
他继续鼓起勇气去找她。奇怪的是,话一说破,他们的关系反倒要比以前随和了。
聊起她的相好来,他也不再那么如临大敌。
“你担心他的安全吗?”一次他问她。
“他对各个星球利益对立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知道随机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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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鸟对这一点略有所闻。其实信使很少出事。何况他们出行时还有“神武工蜂”护驾。因此他很失望。
不过,这时她眉心掠过的一丝不安让他捕捉到了。
“我最担心的倒不是他的安全问题。”她望着天空出神地说。这时一组夜行飞船掠过反射镜下明亮的天空。四周溅出鲜花的恶臭。
“那是什么呢?”
“所有的信使都乘坐近光速飞船出差。天上三天,人间三十年哪。”
铁鸟于是知道了她为什么叹气。不过,其实是他早猜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故意要她先说出来。
“所以每次他走你都为这个哀伤?”他不无醋意,又不无恶意地说。公园的旷野中,一群地球人正在埋葬死者。
“如果是近地空间还好一点。他转瞬可回。但是……”
“当然了,我猜他还没出过远差吧。”
“你说对了。最远的一次也就是上次,他去给‘特区’空间站送信。从我的立场看,共花了十五个巴纳德星日,对于他来说,不过几分钟。”
“但这可以忍受。他事先都要告诉你他的去向吧?”
“他从不告诉我去哪里。这是他们铁的纪律。”
“我教你一个办法。下次他走时,你可以从他的眼神是否忧伤中看出。如果他感到无所谓,那么表明他去得不是很远。如果他很忧伤,则他可能对这次离别后多久才能重返没有信心。这还可以看出他是否真的爱你。”说最后一句话时,铁鸟有意加重了语气。
女人哀怨地看着铁鸟。
“你为什么还不离开我?”她问。
他心里一震,说:“我不知道。”
这时,他们脑中的芯片传来探测器的轰鸣声。瓦刚星人的搜索车正在远处的树梢上跳跃。
人群的奔跑和喘息声澎湃起来。他们也开始快跑。
从此铁鸟有了打听信使活动规律的癖好,尤其是他们在婚姻恋爱方面的一般行为规范,尽管信使的存在使他顾影自怜。
他的发现不多,但也足使他兴奋而又惶惑。原来,信使很少在所谓恋爱和婚姻问题上忧伤。由于他们乘近光速飞船旅行,因此,爱他们的女人便存在于时间的长河中。
铁鸟的师父曾对幼年的铁鸟说:“情感的法则已转换为物理的法则。我要教你们的是如何用克拉克公式作替换。”
但师父补充说,在冷战时期,公式已失去意义。“你们只能谙熟于心,等待自由到来时再去使用。”
铁鸟当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他明白信使们如果于现时有失,仍可在未来找到新欢。近光速飞船的存在使大多数信使都很薄情。
而铁鸟所爱的女人遭遇的信使是何种类型呢?
但愿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铁鸟苦恼地想。
时光如水。反射镜越建越多,把天空整个遮蔽了。最初所追求的明亮,反而归于黯淡。
风景隐藏着平民们不知的目的性。
铁鸟和他的女友怀着不同的心情等待着信使的重返。
“他”已离开了一个巴纳德星月,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他和她都感到了异样。但他们在交谈中都小心翼翼不提此事。
这种不安的氛围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两人的神经都快陷于崩溃。
“你送别他的时候,他眼神中有异样吗?”最后铁鸟终于忍不住问。
“怎么说呢,我本来还想审视一下,可一朝他看不知为何就心惊肉跳,什么也顾不上了。”
“因此你这次还是不知他去哪里。但你有不祥预感,对不对?”
“我想他会很快回来。我们说好这次就结婚的。”
“如果他真去了远方,比如一去十年,你怎么办?”
“我从不想这种问题。”
可是,我应该替她设想一切后果,铁鸟想。如果那人真的一去十年,她能死等呀?
那时她人老珠黄,“他”却风华正茂。十年时间,对于信使来说,仅是短短一瞬呀。
或者,空间与时间一经转换,距离之远使“他”根本就不能在她有生之年返回。没有时空作基础的爱情和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她真傻。她最终会后悔,但那时就来不及了。
铁鸟想,他应该转弯抹角向她挑明。年轻女子总是爱冲动,结果耽误了一辈子。
他看到希望所在,便忘记了冷战正在威胁着每个平民百姓的生存。铁鸟想他明天就要向她说清楚这些。也许凭此能感动她也说不定呢。
次日,铁鸟来到她的隐蔽处。没想到她竟然病了。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他把想好的话咽了回去。
试管人都这么遇事迟疑,这是天生的。铁鸟想。
“要不,我帮你去打听他的消息?”铁鸟作自我牺牲状说。
“那多不好。”
“没什么。”
“那你就去吧。问清楚他什么时候回来。”她注视着他说,“谢谢你。”
我这辈子算是栽了。铁鸟想。试管人都这样。
他大义凛然地说:“那好吧。我就去问一问。很快就给你回话。我想他是因为别的什么事耽误了。听说现在信使组织也在改革。他们取消了出远差的规矩。”
反射镜每隔一个后巴纳德星时就会变更一次景色,阻滞一次病人们的思想。
铁鸟通过心灵感应到,在反射镜的阴影深处,这一刻有两个老人死去了。他们的配偶像“相思兽”一样伫立,无济于事地流着眼泪。
自从有关爱情和婚姻的密码被植入脱氧核糖核酸后,冷战便开始了。铁鸟忽然忆起了这桩事。
他还记得那次他是通过“晶格”进入到信使驻地球总部分区网的。她的那个信使便是这里的宿主。
铁鸟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获得了进入中心管道的允许。
他大模大样来到管道的一个端点,四肢颤抖着发出了查询出差者的指令。
但是他立刻被拒绝了,仅被允许与正在休假的二线信使交谈。这些信使当然都是我方的。
铁鸟便向他们打听她那个信使的情况。但是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名字或者代号。
一个信使告诉他:“我们永远不与别的信使发生联系。你也许觉得这很不近情理,但实际情况就是这样。”
铁鸟始终没有查到他的情敌。
这样便更增加了“他”的神秘。
但他打听到了更多有关信使的一般情况。
比如,信使们大多数都是时间中的浪漫主义者。不要期望一次近光速旅行便能给他们造成感情上的伤害。他们是银河智慧圈中奇特的一族。铁鸟甚至怀疑他们不是试管繁殖的。
“如果一个信使深爱上了一个普通人怎么办?我的意思是,他陷入情网不能自拔。”
一次他好奇地这样询问。他有些害怕触犯禁忌。但是与他交谈的那个信使却并不在意。
“通常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那样信使便亏大了。而信使是不会吃亏的。如果你看见他和一个普通女孩情真意切地约会,那肯定是信使一方在逢场作戏。”
“但是,信使也是人。万一发生了真正的爱情,他们会拒绝出远差吗?”
“真正的爱情?我还没听说这种事情。如果万一?万一出现这样的事,中心便会安排他马上作长途旅行,再让他在他的相好将死未死前回来,让他看看原来人生如梦。”
“你们特意这样做?”
铁鸟的心颤动了一下。他努力克制着自己。
“你说什么?”对方的容颜似乎在“晶格”中闪烁了一下,便与一组象征夸克的慢波辐射一起消失了。铁鸟希望在管道的漫游间遇上“他”。但他又害怕真的遇上。
另一次,他“见到”了一个刚从第七空间返回的信使。他在飞船上度过了五天,而他的宿主星已过了三十八年。他这是第七次作这种旅行了。按他的宿主星纪年算来,他已经三百二十九岁了,而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这是我这次在‘元’世纪认识的女朋友。我们认识不过刚一天。”他把一个女孩的形象以编码形式显示给铁鸟“看”。
“她真的很爱我。这你从脑波图像上可以看出。”
铁鸟沉默地“观看”了一会。女孩海绵一样的脑波活生生地蠕动着,刺激着他的人工性腺。
“当我站在你面前跟你交谈的时候,她已经死去七年了。你能想象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信使在继续炫耀那帧脑波图像。那个死去女人的情感曲线,这时从海绵变成了一堆软体虫。
在冷战中,她这么去爱,付出了多大的勇气和代价啊。
但没有人为铁鸟付出这样的勇气和代价。
铁鸟感到自己的身躯在空间的神秘中萎缩。他想着那个可以做他多少代祖先的信使和少女们亲热的情形。他想,自己是什么玩意儿?过往的烟云,过路的飞船,走向不落痕迹的终点。
他如何能真的面对“他”呢?这非信心的问题。
但我不应怯场,他想。
“真应该废除信使制度。你们通过时间霸占了多少善良的姑娘啊!”
铁鸟猛然发射出这样的念头,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对方警惕地从远方“盯”着他。铁鸟听见信使说:“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铁鸟感到他站起来,正“审视”他。铁鸟的几簇神经不可逆转地缠绕起来。他头脑中的芯片发出尖厉的报警声。
“口令!”忽然传来对方的大叫。
“北戴河!”
“畅春园。”信使答了回令。
“以冷战的名义,把你的遗传密码附加传过来给我看看。”
铁鸟乖乖地照他说的做了。他“看”了后传还给他。
“杂种。”他说。气氛才缓和下来。
铁鸟心里反复地念叨:让时间快些结束吧!
“几千年来都流传着信息共享的神话。但谁都知道,共享没有最终实现。到了信息共享的那一天,银河系也就该崩溃了。你的师父就没教过你?”
铁鸟缓缓摇头,几乎看不出来。
“冷战仍在继续……”信使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向铁鸟解释。
“谁是最可爱的人?信使是最可爱的人!”铁鸟呐喊起来,把流行的语录背诵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能平安地抽身回来很不易。
沿途铁鸟看见瓦刚星人古怪的车辆正悬挂在树梢上栖息,像一片片成熟的果实。
他曾为此垂涎欲滴。但刹那间,收获的喜悦会随着昼夜更替间的风暴而消失。船儿像鸟群一样遁迹在地平线外。
他困顿地坐在她的身边,不着一语。她似乎猜到了什么,也没有提问。
直到反射镜把又一重光斑插入他们之间,两人才吃了一惊,如同从大梦中苏醒。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反射镜又增多了。没有人关心其用途。
阴影在逃离。但心灵的阴影,像火一样燃烧了。
铁鸟告诉女人:“我已经打听清楚。他是去了远方,但并不很远。关键的是,他并没负心。再说,他在飞船上同样孤独。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
“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呃,这个,是‘延河’空间站。四个月的往返路程。”他挑选了一个他熟悉的地名告诉她。这个地方,不近不远,她完全可以等“他”回来。
她默默看了铁鸟一阵。后者把目光移开,但躲不开她的心灵传感。
“你在骗我。”她慢慢地说,像只“相思兽”一样哭起来。她的人造泪腺设计得很饱满。
“我没骗你。你需要等待。”
“我爱他。”
“但他这是第一次恋爱吗?”
“我没问。但我敢肯定他也爱我。”
铁鸟想到了那些关于信使是时间中的浪漫主义者的说法。他不能坐视她傻下去了。
“你能肯定他不是上一个世纪的人吗?是他告诉你他尚没出过远差吗?”
“他不会骗我。况且,即便他已在时空中旅行了几百年,那又有什么不好?我喜欢成熟的男人!你是我什么人?你管得着吗……”
她忽然朝他大叫大嚷。这是她受疾病驱使的缘故。他束手无策,静静地等着她平息下来,像等待一个星系的终结。
“但是我将一天天年老色衰。”她终于黯然。
铁鸟这时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说话。他看着病中的女人。他们来到这个世上已有十几年。他们还剩下十几年作为人类而生活。但他们还从没离开过地球。
这都是根据冷战的战时法令,铁鸟回忆到。他的回忆与现实搅在一起,使他不能肯定这就是回忆。
也许,铁鸟只是在继续做着梦,一边重新评判自己与女人结交的往事。他的病体已很虚弱。反射镜的转动已经放慢,仿佛要出什么事。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正在铝制通道上作响。而他的心灵传感功能正在随着生命一寸寸丧失掉。
铁鸟回忆起,在那次谈话后,他由于加入了“自由工蜂”,又离别了她很长时间。
但他仍不断打听她的消息,以及“他”的消息。同时,他静静观察着世界发生的巨大变故。
一年过去了。没有传来她与信使结婚的消息。
又一年过去了。太空中有七个政权没有任何先兆便崩溃了。
又过了一年。他从“自由工蜂”辞出。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女人。他发现她仍在等待信使的归来。
两年之后,她的信使仍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第六个年头,太空新体制建立,冷战宣告结束。信使制度被废除了,而银河系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崩溃。所有信使都被勒令转为平民身份。正在外星执行使命的信使都逐渐被遣返地球。其中不乏几千岁的老人,长着令人不安的娃娃脸。
铁鸟一直在注意观察和打听。这其中仍然没有她的信使。
“他”死了?还是在异星找到了爱的归宿?
……
铁鸟重新开始对信使着迷。信使组织的瓦解,使他变得难以理喻。他常常独自通过“晶格”进入已成为废墟的中心管道,在其中长时间漫游,想象着和骄傲的信使们对话,却再也无人来盘诘他的遗传密码附加。
信使制度终于成了一种失传的文化。铁鸟在欢欣之余,也有一种获得自由后的怅然。
十年后,他作为人类的一员,进入了黄昏之年。禁止地外旅行的禁令也早被取消。
那年他乘飞船旅行,想最后寻找有关他婚姻失败的答案。
他在“太行”转换站忽然遇上了她。
“我们结婚吧。”十来年的压抑,使他竟然脱口而出。
“你仍然那么传统……”她几乎哽咽。
“怎么样?”
“这些年你一直在追踪我。”
“时间不负苦心人。”
“不。时间和爱情是两回事。”
她这句话使他大喜若狂。
“你到底大彻大悟了。这我就放心了。”铁鸟泣不成声。
他们婚后感情甚好。虽然,由于信使没有下落,铁鸟心中总有一种隐隐不安,但慢慢也淡忘了。
作为人类,他们的晚年竟然延续了比料想中更长的时间,这使两人惊喜交加。瓦刚星的退伍军人解释说,人文秩序的改变,使物理现实也不同以往了。
这使铁鸟非常困惑和惊异,并隐约想起幼年时师父传授的那个公式。
是叫克拉克公式吧?
这他并不能确切地记得。但世界似乎是依靠各种公式来建构的,这种感受,试图重新在他心中寻找位置。
然后他们有了孩子——新体制分配给了他们一个女儿。几千年来,他们是地球上第一批有权抚养孩子的家庭。
女儿长得如花似玉,身段苗条,思想激进。
他们的社区中出现第一个“信使追想会”是五年后的事情。参加者都是女人。他们的女儿也是成员。
民间传说有人收到了外层空间发回的平信。正是冷战时的密件。但谁也不能证实这便是早年失踪的信使们的重返。然而这毕竟可以使女人们发狂。
她们等待信使的归来。她们想,他们在远方的星球上终于耐不住寂寞了。他们尚不知信使制度的终结。他们仍在太空中递交那些没有收信人的信件。他们需要女人的安慰。
“他们好可怜啊。”女儿流着泪说。她竟然具有天然的泪腺。
“你们是因为可怜他们才这样做?”铁鸟大吃一惊,“当初,你母亲可不是这样。”
“我母亲怎么啦?提她多没意思。如果不是看在你是我父亲的面上,我真想让我们的会员来抄你们的家。”
看着女儿英姿飒爽,身着从冷战用品商店购买的信使旧制服,铁鸟惭愧地低下了头。
“也许,我们要把信使制度终结的消息带给他们。我们正在寻找赞助。政府已经批准我们建造光速飞船的计划。有一批老信使已答应帮助我们。而你,作为父亲,却不支持。”
女儿不满地批评铁鸟。她和她的同伴们清丽动人,保持贞操,一如铁鸟当年的妻子。
他不敢正视女儿成熟的身体。铁鸟忽然感到了早已淡忘的那层隐隐的不安。
“你是否也要加入她们的行列呢?”一天,他终于试探着问妻子。
“你想哪里去了。我都老了。”
“‘追想会’里并不都是年轻人嘛。”
“你到底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不好意思地说,“他们的余孽会回来强暴我们的女儿。”
“他们?”
听了铁鸟的话,女人脸上绽出一副古怪的笑容。
有段时间铁鸟甚至怀疑女儿得到了她母亲的暗中支使。
妻子的旧情人会成为女儿丈夫的恐惧一直在他心里潜滋暗长。时隔三十年后他是否仍能防范呢?而对方要么仍然青春年少,要么历经世纪沧桑。
那种在管道中才有的自卑又冒了出来。
到了后来他愈加感到信使的归来仅是时间问题。
对此我应表现得大度吗?铁鸟想。
“对方认为我是时间上的失败者,难道他就因此是时间上的胜利者了吗?惧怕一个历史人物又有何道理呢?”一个人时,他喝问自己。然后,又沉入老年人乏味的长考。
头脑中空无一物。
这时,他的眼角触到了反射镜投下的光斑。他一惊,心想,这么些年来,对它们早已习以为常了。
最先离开这个世界的是铁鸟的女儿。她到太空中追寻信使去了。
然后是铁鸟。他心力交瘁,不久于世。
然后才是他的妻子。她愈到晚年,愈是容光焕发。
铁鸟弥留之际,是她悉心照料他。
“女儿已到了哪个时区?她和她的伙伴们找到信使了吗?”他在昏迷中问。
“她们自己成了信使。”
“哦?”
这时铁鸟梦幻联翩。他看见星光灿烂,一如往常。反射镜美妙地转动。各种基本粒子在他眼前静静合成。姑娘们的身体在虚空中轻盈飞行。妻子当着他的面麻利地置办着有关后事的物品。铁鸟知道自己的大限迫在眉睫。
“只有一句话,这一辈子我没问过你。”
“什么话?”她哗的一声推过来一具化尸器。
“就是那个……你真的爱我吗?真不好意思这么问。但我觉得既然我们都是试管中繁殖出来的……”
“又胡思乱想了是吧?我当然爱你呀。你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人。”
“那……信使呢?”
女人不语。
铁鸟忍不住追问:“等我去后,你还要去找他吧?”
她继续缄默。
“难道你竟要跟我们的女儿竞争?”铁鸟有点着急,猛地挣破了梦幻的重围。
“瞧你想哪儿去了。”女人有点尴尬地解释,“在我们银河系,信息百分之九十九都公开着。是信使带走了唯一的秘密。当初我就是为了得到它,才跟他好的。我是瓦刚星的间谍呀。对不起,这事一直瞒着你。你不会难过吧?”
“原来,冷战还在继续。”
“你以为呢?”女人用皮包骨头的手掌,蒙上铁鸟晦暗的双眼。
两个时辰后,有一颗流星射向地面。太空中的反射镜忽然纷纷坍塌了。
韩松
新华社对外部副主任,中国顶级科幻作者之一,多次在海内外获得大奖,作品被翻译为多国语言。最早得到文学界和海外认可的科幻作者,以对现实社会的超现实荒诞描写著名。
七个生日
作者:刘宇昆
译者:夏笳
7:
宽广的草坪从我面前一直延展到金色海浪边缘,被一线窄窄的深褐色海滩隔开。落日温暖明媚,晚风轻拂着我的脸与双臂。
“我还想再等一会儿。”我说。
“天马上就要黑了。”爸爸回答。
我咬了咬下嘴唇。“再问她一次。”
他摇了摇头。“咱们已经问了好多次了。”
我四处张望,公园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夜风里开始有一丝凉意。
“好吧。”我努力掩饰声音中的失望。有些事一次又一次发生,你不能总是为之失望,对吧?
“飞吧。”我说。
爸爸举起风筝,一枚画着仙子的钻石,还有两根长长的飘带。我今早在公园门口的店里一眼挑中这只风筝,因为仙子的脸让我想起妈妈。
“好了吗?”爸爸问。
我点点头。
“跑!”
我跑向大海,跑向如火的天空和金红的斜阳。爸爸放开风筝,我感觉到“咻”的一声,风筝升上天空,将我手中的线拉紧。
“别回头看!继续跑,慢慢放线,就像我教你的一样。”
我跑啊跑,像白雪公主跑过森林,像灰姑娘跑过午夜钟声,像孙悟空试图逃离如来佛手心,像埃涅阿斯逃离朱诺降下的风暴。一阵疾风吹得我睁不开眼,我转动线轴,心怦怦跳,血液涌进双腿。
“飞起来啦!”
我放慢脚步,驻足回望。仙子在天空中牵引着我的手,想要飞得更高。我握紧线轴上的把手,想象她带着我扶摇直上,一起在太平洋上空翱翔。就像过去爸爸妈妈一边一个拉着我的手,让我在中间荡秋千。
“米娅!”
我抬起头,看见妈妈大步穿过草坪向我走来,黑色长发在晚风中猎猎拂动,像风筝上的飘带。她来到我面前,跪在草地上,张开双臂抱住我,我的脸紧贴在她脸上。她身上有常用的洗发水香气,就像夏天的骤雨和野花,而这样的芬芳我每隔几周才能闻到一次。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的声音沉沉地蹭过我的脸颊,“生日快乐!”
我想吻她一下,但内心又有些抗拒。风筝线松了,我用力一拽,就像爸爸教过的那样。我要让风筝继续在天上飞,这很重要,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就像我想吻妈妈却又内心抗拒那样。
爸爸慢跑过来。他没有提到时间,也没有提到我们错过了晚餐预约的事儿。
妈妈吻了我一下,然后转开脸,但双手依然环抱着我。“出了点意外。”她对爸爸说,声音平稳而冷静,“沃克·赵大使的航班延误了,她设法为我挤出时间,我们在机场谈了三个小时,下周的上海论坛之前我必须向她说明太阳调节计划的细节。这次碰面很重要。”
“总是很重要。”爸爸说。
妈妈用力抱紧我。他们之间总是如此,已经成了某种模式,即便当年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样。辩解,哪怕没有人要求辩解;控诉,尽管听上去不像控诉。
我轻轻挣脱她的怀抱。“看哪。”
由我来尝试打破他们的模式,也成了模式的一部分。我总是一厢情愿地相信会有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相信我能做点什么让一切都好起来。
我伸手指向风筝,希望她能看见我挑中的仙子有张跟她很像的脸。但风筝已经飞得太高太远,看不清仙子的模样。我已经放完所有的线。长长的线坠成一道弧,像一道绳梯联通大地与天空,最高处的一段在逐渐消散的余晖中闪着金光。
“真美。”妈妈说,“等将来哪天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我一定带你去太平洋另一边,去妈妈的老家看风筝节。你肯定喜欢。”
“那我们得坐飞机去。”我说。
“对。”她回答,“别害怕飞行,我成天飞来飞去。”
我并不害怕,但我还是点点头,让她知道我听她的话。我没问“将来哪天”到底是哪一天。
“要是风筝能飞得更高就好了。”我继续说下去,竭尽全力让词语继续流淌,像转动线轴放出更多线,好让那至关重要的东西继续在空中高高飘扬,“如果我剪断风筝的线,它会不会飞到太平洋的那一边去?”
沉默片刻之后,妈妈回答:“不……没有线风筝飞不起来。它就像飞机一样,靠着空气阻力上升,而你拉着线的力量就相当于推动飞机前进的动力。你知道吗,怀特兄弟最开始造出的飞机其实就是风筝,他们正是从中学会怎么制造飞机的翅膀。将来哪天我会演示给你看,到时候你就知道风筝如何制造升力——”
“它能飞。”爸爸打断她的话,“它会飞过太平洋。今天是你的生日,所有愿望都能实现。”
之后他们谁也不说话。
我没有告诉爸爸,我喜欢听妈妈讲机械、讲工程、讲历史、讲那些我还不太明白的东西。我没有告诉妈妈,我其实知道风筝不可能飞过大海,但我只是想让她讲给我听,而不是继续为她自己辩护。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长大了,不再相信生日愿望都会实现,我曾许愿希望他们不再争吵,却事与愿违。我没有告诉她,我知道她不是故意说话不算话,但这还是一样让我难过。我没有告诉他们两个,我希望能剪断我与他们之间的那根线,他们相互拉扯的力量太大,令我的心承受不住。
我知道他们依然爱我,哪怕他们已不再爱彼此,但知道这些并不会让我更好受一点。
夕阳缓缓沉入海中,繁星一颗一颗亮起。我的风筝已消失在星辰之间。我想象仙子正乘风而去,愉快地亲吻每一颗星星。
妈妈掏出手机,飞速敲打屏幕。
“我估计你还没吃晚饭吧。”爸爸说。
“没有,我连午饭都没吃。跑了一整天。”妈妈一边说,一边低头盯着屏幕。
“我刚发现一家很不错的素菜馆,距离公园只有几个街区。”爸爸说,“也许我们可以在路上的甜品店买块蛋糕带去餐厅,让他们饭后端上来。”
“嗯。”
“能不能放下手机?”爸爸说,“拜托。”
妈妈长叹一口气,将手机放到一边。“我正在改机票,想改到晚一点的航班,好多陪米娅一会儿。”
“你连跟我们待一晚上的时间都没有?”
“明早我必须去华盛顿见查克拉巴蒂博士和弗鲁格议员。”
爸爸脸色一沉。“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关心地球命运,每天飞来飞去碳排放也不少啊。要不是因为你和你的那些客户总想着怎样跑得更快,运得更多——”
“你很清楚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客户——”
“欺骗自己很容易,我懂,但你正是在为全世界最大的财阀和最专制的政府工作——”
“我所给出的是具体的技术解决方案,不是空头支票!我们负有对全人类的道德责任。我在为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人口奋斗,他们挣扎在贫困线之下——”趁这两尊巨神不注意,我听凭风筝带我遁向远方。他们的争辩声渐渐消散在风里。我一步又一步走近翻涌的海浪,被风筝线引向群星之间。
49:
轮椅想方设法也没能调整到一个让妈妈感觉舒服的位置。
一开始轮椅试图把座位升高,好让妈妈的视线能与我为她找来的古董电脑的屏幕保持水平。但这样一来桌面的位置就太低了,不管她怎么弯腰驼背都够不到桌上的键盘。当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去摸索键盘时,轮椅重新将座位降低,于是妈妈敲打出几个字母和数字之后,不得不使劲抬头去看屏幕。引擎低声嗡鸣,轮椅再一次上升。无限循环往复。
在“日落之家”,超过三千台机器在三名护士的监管下工作,照顾三百位年迈的住户。这正是我们现如今的死亡之道,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仰仗机械的智慧。这是西方文明的巅峰。
我走过去,用一摞硬皮书将键盘垫高,这些书是从她家里带来的,还没有被卖掉。引擎不再嗡鸣。为复杂问题找一个简单解法,以救一时之急,这是她会欣赏的方式。
她看向我,雾蒙蒙的眼睛并未认出我。
“妈妈,是我啊。”我说。沉默片刻,我又加上一句:“我是你女儿,米娅。”
她有时候状态不错。我想起护士长说过的话。做数学题能让她安静下来。谢谢你的建议。
她仔细看我的脸。“不。”她迟疑了片刻,“米娅七岁。”
于是她又转向电脑,继续输入数字。“我得再算一遍人口与冲突曲线。”她喃喃道,“我得让他们看到,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坐在她小小的床上。她只记得自己的古董电脑,却不记得我,我以为这会让我刺痛。但她就像一只飞得太远的风筝,唯有对于太阳工程的痴迷,如同一根细细的线将她维系在这个世界上,这让我无力愤怒,也无从心痛。
在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大脑中,禁锢着我所熟悉的思维模式。她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也不记得一个星期之前,或者过去几十年里的事。她不记得我的脸,不记得我两任丈夫的名字。她不记得爸爸的葬礼。我甚至从未给她看过艾比毕业典礼的照片,或者托马斯婚礼的视频。
唯一能说的就是我的工作。不指望她能记住我提到的名字,理解我试图解决的问题。我告诉她扫描人类意识的困难之处,告诉她要将碳基计算模式转换为硅基是多么复杂,而能够承载人类脆弱大脑的硬件技术看上去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自言自语。她喜欢听一连串的技术术语。至少她一直在听,而不是急着飞去别的什么地方,这就足够了。
她停下手中的计算。“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我——是米娅的生日。”我回答。
“我得去见她。”她说,“只要先算完这些——”
“不如我们出去散散步怎么样?”我问,“她喜欢在外面晒太阳。”
“太阳……太晒了……”她喃喃道。继而她从键盘上抬起手。“好吧。”
轮椅轻盈地滑行,与我一起穿过走廊来到外面。孩子们尖叫着穿过宽阔的草坪,就像横冲直撞的高能电子,白发苍苍的老人们则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像散布在真空中的原子核。与孩子们待在一起有助于改善老人们的情绪,因此“日落之家”将孩子们从幼儿园里接来,让他们在老人身边玩耍嬉闹听故事,仿佛重建古老的部落生活。
妈妈在耀眼的阳光中眯起眼睛。“米娅在这里吗?”
“我们去找她。”
我们一起走过嬉闹的人群,寻找她记忆的幽灵。渐渐地,她开口向我说起她的生活。
“人为因素的全球变暖是真实存在的。”她说,“但主流共识毕竟还是太乐观了,现实还要糟糕得多。为了子孙后代,我们必须在有生之年解决这个问题。”
托马斯和艾比很早之前就不再陪我来看望这位不记得他们是谁的外祖母了。我不怪他们。她对他们来说像是陌生人,正如他们对她一样。他们不记得她在慵懒的夏日午后为他们烤饼干,不记得她纵容他们过了上床睡觉时间还在用平板电脑看卡通。大多数时候,她都仅仅是他们生活中某个遥远的存在,只有在寄支票为他们支付学费时才会被记起。她就像神仙教母一般不真实,像曾经濒临崩溃的地球一样,仅仅存在于童话故事中。
她关心人类未来的子孙后代,远比关心她自己真正的子孙更多。我知道这样说对她并不公平,但真相常常是不公平的。
“如果继续不管不问,大部分东亚地区将在未来一个世纪内变得无法居住。”她说,“如果你标记出人类历史中的所有小冰期和小暖期,你会得到一份大迁徙、战争和种族灭绝的记录。明白吗?”
一个女孩咯咯笑着从我们面前冲了过去,轮椅嘎吱一声刹住。一群男孩和女孩笑闹着追着那个小女孩,从我们面前跑过。
“那些富国制造的污染最多,它们却希望穷国停止发展,不要消耗那么多能源。”她继续说道,“他们觉得这样是公平的,让穷国为富国的罪恶埋单,阻止肤色更深的人们试图追赶肤色更浅人们的发展脚步。”
我们已经走到了草坪最远端。没有米娅的踪影。我们回转身,再次走向那些翻滚着、舞蹈着、嬉笑着、奔跑着的孩子。
“只有傻瓜才相信外交能解决这些问题。冲突无可避免,最终的结果不可能公平。穷国不可能也不应该停止发展,而富国又不会主动埋单。但总有一种技术方案,一种权宜之计。只要给一小群无所畏惧的男女以资源,他们就能做到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事。”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这是她最喜欢的话题,为她的疯狂科学理想大声疾呼。
“我们需要一支商业喷气机队,它们将在国际空域,在一切国家管辖范围之外喷洒硫酸雾。酸和水蒸气混合后形成细密的硫酸盐颗粒云,从而阻隔阳光。”她试图打个响指,无奈指尖颤抖得太过厉害,“就像1880年代,喀拉喀托火山爆发喷出的火山灰颗粒造成了长达数年的全球性低温。我们能让地球变暖,也能让它再次冷却。”
她的双手在面前挥舞,为人类历史上最宏大的工程计划勾画出美妙愿景:建造一座覆盖全球的墙,让天空变暗。她不记得自己早已做到这一切,早在几十年前,她便已成功说服足够多跟她一样疯狂的伙伴来追随她的计划。她不记得那些抗议者,不记得来自环保组织的诅咒,不记得来自世界各国政府的阻击战斗机和谴责,不记得她曾被审判入狱,在那之后又逐渐被接受。
“……穷国应该与富国一样有权利消耗同等的地球资源……”
我尝试想象生活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一场永不终结的战斗,一场她早已获胜的战斗。
她的权宜之计为我们赢得了些许时间,却没有解决根本问题。这个世界依然挣扎于各种新老问题:酸雨腐蚀着珊瑚礁,对抗全球变暖是否应该继续,永不停止的指责推诿。她不知道富国用机器彻底取代了越来越少的青年劳工,从而将边境线彻底封锁。她不知道贫富之间的沟壑愈演愈深,不知道极少数人依旧消耗着绝大部分资源,不知道殖民主义以发展的名义死而复生。
她慷慨激昂地讲到一半,突然停下。
“米娅在哪里?”她问道,声音中失去了斗志。她望向人群,因为在我生日这天找不到我而焦急万分。
“我们换另一条路。”我说。
“我们必须找到米娅。”她说。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我停住轮椅,在她面前跪下。
“我正在研究一种技术方案。”我对她说,“它能让我们挣脱泥潭,达到一个合理的状态。”
说到底,我毕竟是妈妈的女儿。
她看着我,神情疑惑不解。
“我不知道我完善技术是不是赶得上救你。”我脱口而出。或许让我无法忍受的念头,是只能拼起你的意识残片。我来这里正是想告诉她这件事。
是为了乞求她的原谅吗?我又已经原谅她了吗? 原谅是我们的愿望,还是依赖之物?
一群孩子从旁边跑过,吹着肥皂泡。泡泡在阳光中沉浮,折射出七彩光芒。一串泡泡落在妈妈的银发上,却没有立即破裂。她就像一位女王,皇冠上镶满璀璨珠宝,像一位上古贤臣,为天下无权无势者请命,像一位母亲,她的爱难以被理解,更难以被误解。
“拜托,”她一边说,一边伸出颤抖的指尖碰触我的脸,她的皮肤像沙漏中的沙砾一样干,“我迟到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于是我们又一次向着人群中走去,午后阳光洒在我们身上,与我童年时相比暗淡了许多。
343:
艾比突然来我的进程探望。“生日快乐,妈妈。”她说。
为着我的方便,她以上传前的模样出现,看起来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青年女性。她环顾我乱糟糟的空间,不禁皱了皱眉。数码模拟出的书本、家具、斑驳的墙壁和天花板,还有一扇窗,窗外的街景同样由数码合成,一部分来自21世纪的旧金山——我的家乡,其他部分则来自所有我曾想去却未能去的城市,在我还有身体的时候。
“我不会一直让它们这样运转。”我说。
如今家居进程的美学潮流是整洁、极简主义和数学抽象:柏拉图多面体、经典圆锥曲线回转体、有限域、对称群。通常都不超过四个维度,也有一些人鼓吹二维平面生活。我用如此高的分辨率让自己的家居进程模拟真实世界,这被视作对计算资源的一种浪费,一种任性。
但我无法克制自己。尽管我在数码状态中生活的时间远比在肉身中更长,却依旧选择原子模拟出的世界,而非数字化真实。
为了安抚女儿,我将窗外景色切换为一枚空中探测器传来的实时影像。那是一片位于河流入海口处的丛林,或许是曾经的上海吧。郁郁葱葱的植被从摩天大楼的残骸上垂下,大群水鸟挤满海滩,几只海豚不时跃出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又带着几点浪花落回水中。
如今这颗星球上有超过三千亿人类意识,住在上千个数据中心里,加起来占的地方也没有当年的曼哈顿那么大。地球重新回到自然状态,只有少数顽固的人依旧守着他们的肉身,散布在相距遥远的栖居地中。
“你一个人就用了这么多计算资源,这样真的不行。”她说,“我的申请都被打回来了。”
她想申请再要一个孩子。
“我觉得2625个孩子已经足够多了。”我说,“我好像一个都不认识。”我甚至不知道那些数码一族们为自己选择的数学符码组成的名字应该怎么念。
“下一次投票快要开始了。”她说,“我们需要争取一切能争取的力量。”
“就连你现在的孩子也未必都和你投一样的票。”我说。
“试一试总是好的。”她说,“这颗星球属于所有住在这里的生命,而不仅仅属于人类。”
很多人都和我女儿一样,认为让地球重回自然状态是人类最伟大的成就,而这一成就正遭遇威胁。另一些人,主要来自那些上传技术推行较晚的国家,则认为让抢先一步殖民数码世界的人来决定人类发展方向有失公平。他们希望再次开疆拓土,建造更多数据中心。
“为什么你从没有在自然中生活过,却这么喜欢它?”我问。
“我们对照管地球负有道德责任。”她回答,“地球刚刚开始从我们带给它的恐怖中恢复过来。我们必须让它保持应有的状态。”
我并未告诉她,人类与自然,这在我看来是一对虚假的二元对立。我并未提起那些沉没的大陆,那些喷发的火山,那些亿万年间的沧海桑田、海枯石烂,那些时而前进时而后退的冰冠,那些来去匆匆不可尽数的物种。为什么我们将这一时刻视作自然状态,而凌驾于其他时刻之上?
总有些道德之间的差异不可调和。
与此同时,每个人都认为多生孩子才是解决之道,才能通过投票战胜对方。而对于生育后代的申请,对于如何在竞争集团之间分配宝贵的计算资源,其审批过程也变得愈加白热化。
但这些孩子又会如何理解我们之间的冲突呢?他们会在意我们所在意的不公吗?生为硅基生命,他们将会远离物质世界、远离肉身,还是会对此更加渴望?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盲点和执迷。
我曾经认为奇点临近能解决所有问题,却发现这不过是为复杂问题找到一个权宜之计,以救一时之急。我们并不分享同样的历史,也并不渴求同样的东西。
说到底,我和妈妈并没有什么不同。
2401:
下方的岩石星球荒凉孤寂、寸草不生。我松了一口气。一颗没有生命的星球,这正是我离开之前所接受的条件。
让所有人都接受同一种关于人类未来的愿景,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幸好,如今我们不用挤在同一个地球上做同一个梦。
微型探测器离开“俄罗斯套娃”号,落向下方旋转的行星。进入大气层时,它们像暮色中的萤火虫一样闪闪发光。浓稠的大气吸收了如此多热量,在高温高压之下,它们会像液体一样在行星表面流动。
我想象那些自组装机器人降落在行星上,我想象它们从地壳中采掘材料复制自身,我想象它们在岩层中钻孔,放置微型正反物质电池。
一个窗口在我旁边弹开,是艾比发来的信息,来自数光年之外,几世纪之前。
生日快乐,妈妈。我们做到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航拍镜头,熟悉而又陌生:地球的温带气候被精心调控,继续维持在全新世[1]1晚期的地质状态,而不见人类世留下的痕迹;金星轨道经过无数小行星引力弹弓的反复微调,如今已变得温暖湿润,俨然成了另一个侏罗纪时代的地球;火星表面经过来自奥特星云彗星群的洗礼和空间太阳反射镜的加热,则变得与地球上的晚冰期时代一样干燥而寒冷。
如今恐龙在金星的阿佛洛狄忒高地的丛林中漫步,猛犸象在火星的伯勒里斯苔原上觅食。基因重建工程已将地球上数据中心的能力发挥到极限。
他们重新创造出原本该有的一切。他们让已灭绝的物种重见天日。
妈妈,你说对了一件事:我们定会再次发射飞船远征。
我们会殖民整个银河系。一旦发现尚无生命的星球,我们就会赐予它们生命的所有可能,也许来自地球遥远的过去,或木卫二将会出现的未来。我们会尝试所有的进化方向。我们会看护每一群鸟兽,照管每一丛草木。我们会给那些未能登上诺亚方舟的生灵以第二次机会,要在每一颗星星上创造出一个新世界,正如大天使拉斐尔在伊甸园里告诉亚当,天门之上还有另一个广袤无垠的宇宙,那里有无数星辰,每颗星都是某种生灵被赐予的家园。
如果发现地外生命,我们会小心对待,正如我们小心对待地球上的生命。
在一个星球漫长的历史中,最晚出现的物种却独占最多资源,这样并不公平。人类自称为进化之王,万物之灵长,这亦不公平。拯救所有生命,包括那些湮没在时间深渊中的幽灵,这难道不是每一个智慧种族应尽的责任吗?总会有一种技术方案能够解决问题。
我不禁莞尔。我不知道艾比的信息究竟是宣告喜讯还是无声的非难。说到底,她毕竟是我的女儿。
至于我,则有我自己的问题要解决。我将注意力转向那些机器人,专心拆分飞船下方的那颗星球。
16807:
花了很长时间,我才将围绕这颗恒星旋转的行星一一分解,又花了更长时间,才将它们按照我想象中的样子重塑成型。
直径上百公里的圆形薄板被依次排列在晶格上,形成一个个圆环,沿经线方向将整颗恒星完全包裹在内。薄板并不围绕恒星运转,而是静态卫星[2],我精心测算它们的位置,使得来自恒星的高能辐射恰好与其对薄板的引力相互抵消。
在这个戴森球的内表面,数以百万兆的机器人开凿出无数通道与门,创造出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巨型电路。
薄板从阳光中吸收能量,并将其转化为电脉冲,它们涌出洞穴,流过隧道,汇入河流,聚合为湖泊海洋,演绎出万千变化的思维形状。
薄板另一面闪着幽暗的光,像烈火中的余烬。能级较低的光子向着外部空间中跃去,为了驱动这个文明的运转而耗尽能量。但在它们逃向浩瀚无垠的宇宙之前,却被另一套薄板拦下,将这些较低频段的辐射再次转化为能量。如此反复,思维一次又一次从中诞生。
包裹在恒星之外的七层外壳,共同构成包罗万象的复杂地貌。那些仅有数厘米宽的光滑区域,会在计算所产生的温度变化之下收缩,以保护薄板不分崩离析,我称其为海洋与平原。那些沟壑纵横的区域中布满微米量级的山峰与坑洞,让量子比特与比特在其中疯狂舞蹈,我称其为森林与堡礁。那些镶嵌其中的微小电路,不断发射与接收一束束信息,将薄板串联在一起,我称其为城市与乡镇。也许这些名字太过梦幻,就像月球上的宁静海,火星上的厄立特里亚海,但它们孕育出的意识却是千真万确的。
我将用这个以一整颗恒星为能源的巨型计算机来做些什么?我将从这颗俄罗斯套娃之脑[3]中召唤出怎样的魔法?
我在平原和大海、森林和堡礁、城市与乡镇间播撒下百万亿种思维,有些以我自己为模板,更多则来自“俄罗斯套娃号”的数据库。它们复制、增生、演化,这样一个世界,远比任何一颗行星上任何数据中心所能达到的规模还要大。
如果你从外部观察,会看到随着外壳一层层组装成形,恒星的光芒亦逐渐黯淡。我让一颗太阳变暗了,就像妈妈曾经做过的那样,只不过我所完成的工程规模更加宏大。
总有一种技术方案能够解决问题。
117649:
历史像沙漠中的洪水匆匆流淌:水漫过干涸的土地,绕过岩石与仙人掌,流入洼地,冲蚀出河道,每一个偶然事件都对后来发生的事施以影响。
拯救生命,复活已灭绝物种的方法有很多,远比艾比和其他人所相信的要更多。
在我的俄罗斯套娃之脑中,在巨大的矩阵中,历史的不同版本在这里重演。这台巨型电脑中的世界不止一个,而是亿万个,每一个世界都充满成千上万人类意识,却被施以微妙的调整,以追求更好的结果。
其中大部分路径都没那么多的杀戮。在这里,罗马和君士坦丁堡并未遭劫;在那里,秘鲁的科斯特与越南的永隆并未陷落。在某一条时间线上,蒙古与满洲骑兵并未横扫整个东亚;在另一条线上,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并未成为整个世界唯一的蓝图。某一群杀戮成性的强盗并未主宰欧洲,而另一群崇拜死亡的狂人并未掌握日本政权。非洲、亚洲、美洲与澳洲的原住民们并未背负殖民枷锁,而是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奴隶制与大屠杀并未成为探索与发现的帮凶,历史中的错误被一一避开。
行星上的绝大多数资源未被小撮人占据,他们也未能在通往未来的道路上独断专行。历史从黑暗中得到了救赎。
但并不是所有路径都能更好。人类天性中的黑暗面使得有些冲突总是不可避免地出现。我为那些牺牲者哀痛,却不能出面干预。这不是模拟人生。他们是真正的人,而我必须尊重人类生命的神圣不可侵犯性。
居住在这些世界中的万亿个人类意识是真实的,就像我一样真实。他们有权使用自由意志,就像任何一个曾经活过的人一样,我必须允许他们自己做出选择。尽管我们也曾经常揣测自己生活在另一个更大的拟像中,但我们依然希望真相并非如此。
你可以认为它们是许许多多平行宇宙,你可以说这是一个女人对于往昔的感伤回眸,你可以不屑一顾,将它视作某种象征性的赎罪。但这难道不是每个种族都有的梦想吗?想有机会再来一次,想追回失落之光,想再度抬头仰望星空?[4]
823543:
来了一条信息。
有人拨动空间中看不见的弦,将一组脉冲送往因陀罗之网的每一分支,从最遥远的超新星爆发到最近的夸克之舞。
整个银河系回荡着同一条广播,由不同语言组成,已知的、被忘记的、还未发明出来的。我从中解析出一句话。
到银河系中心来。重聚的时刻到了。
我小心翼翼地指导智能中枢,移动戴森球上的薄板位置,像调整古老的飞机副翼。薄板向两侧滑动,仿佛在俄罗斯套娃之脑的外壳上裂开一条缝,从中孵化出一个全新的生命。
静态卫星慢慢移向恒星一侧,另一侧的光压逐渐增强,形成沙卡多夫推进器[5]。仿佛一只巨眼在宇宙中睁开,放射出一道亮光。
慢慢地,两侧光辐射之差产生的推动力开始推动恒星前进,围绕恒星的反射镜也随之同行。我们乘坐一道炽热的光柱,出发前往银河系中心。
并非所有人类世界都会留意这声召唤。许多行星上的居民们选择在永恒的虚拟现实中继续深入探索数学世界,选择隐居于果壳中的宇宙,消耗极少的能量,认为那才是至善之道。
一些人会像我的女儿艾比一样,选择离开生机盎然的丰饶家园,像离开沙漠中的绿洲,向着广阔无垠的太空中进发。一些人会去往银河系边缘,那里的凉爽气候能够提供更高效的运算。还有一些人则重新找到肉体生存的乐趣,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会再一次上演征服与荣耀的太空歌剧。
但总有足够多人会来。
我想象千百颗、上万颗星辰飞向银河系中心。有些恒星周围布满太空栖息地,住在其中的居民依旧还是人的模样。有些则被机械环绕,仅仅保留了一点点有关祖先形态的记忆。有些带着行星,上面住着古老的生物,或者我从未见过的生物。有些则带来客人,那些外星生物未曾介入我们的历史,却对我们这样一种自称为人类、会自我复制的低熵现象充满好奇。
我想象无数世界中的一代又一代孩子们仰望夜空,看见斗转星移,天地变幻,看见群星的轨迹一道道映在九重天上。
我闭上眼睛。这将会是一段很长的旅途,不妨休息片刻。
很久很久以后:
宽广的银色草坪从我面前一直延展到金色海浪边缘,被一线窄窄的深褐色海滩隔开。落日温暖明媚,我几乎能感觉到一缕微风,轻轻吹拂着我的脸与双臂。
“米娅!”
我抬起头,看见妈妈大步穿过草坪向我走来,黑色长发在风中猎猎拂动,像风筝上的飘带。
她用力张开双臂抱住我,我的脸紧贴在她脸上。她身上有股香气,像超新星余烬中诞生的星辰光辉,像原始星云中迸出的新鲜彗星。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的声音沉沉地蹭过我的脸颊。
“没关系。”我说,真的没关系。我吻了她一下。
“真是个放风筝的好天气。”她说。
我们抬头望向太阳。
视角旋转变换,我们头朝下站在一片错综复杂的平原上,太阳在下面很远的地方。重力把我们脚底下的星球表面牢牢拴在那个炽热的圆球上,比任何丝线都要强韧。明亮的光子沐浴在我们身上,推动大地向上升起。我们正站在一只风筝的背面,它越飞越高,将我们引向群星之间。
我想告诉她,我能明白她的雄心壮志,她希望生得伟大,她想用自己的爱令太阳黯淡下来,她想方设法解决棘手的问题,她相信总有一种有效的技术方案,尽管并不完美。我想告诉她,我知道我们总有缺陷,但与此同时也雄壮美妙。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她的手。她也握紧我的手。
“生日快乐。”她说,“别害怕飞行。”
我轻轻松开手,微笑着对她说:“我不怕。我们就快到了。”在亿万颗太阳的照耀下,世界闪闪发光。
刘宇昆
Ken Liu
幻想小说作者和译者,同时也是一名律师和程序员。他是星云奖、雨果奖和世界奇幻奖得主,著有丝绸朋克奇幻小说系列“蒲公英王朝”,包括《国王的恩典》(2015),《暴风之墙》(2016),第三部即将面世,另有小说集《折纸和其他故事》(2016)。
创作之余,他还将很多中国科幻作品译成英文,包括刘慈欣的《三体》(2014)和郝景芳的《北京折叠》,这两部小说都获得了雨果奖。
[1]全新世(Holocene)是最年轻的地质年代,开始于11700年前。根据传统地质学观点,全新世一直持续至今,但近年来也有人提出,工业革命后全球地质状况因人类活动而产生巨大变化,开始进入“人类世”(Anthropocene)。
[2] 静态卫星(statite)是一种拟想的人造卫星,利用太阳帆的光压维持其轨道高度,由statics和satellite两个词组合而成。
[3]俄罗斯套娃之脑(matrioshka brain)是由罗伯特·布雷德伯里提出的一种拟想的超大型计算机,利用戴森球将整颗恒星包围起来,充分利用恒星能量,以产生巨大的运算能力,因其多套层结构而以“俄罗斯套娃”命名。
[4]出自约翰·弥尔顿的《失落园》第七章。原文为:“在水晶天,玻璃海的上面,可以亲眼观看离天门不远的另一个新的宇宙。可以说它的广袤是无限的,其中有无数的星辰,每个星可说是某个特定居民的世界。”
[5]沙卡多夫推进器(Shkadov thruster)是由列昂尼德·尼克哈伊洛维奇·沙卡多夫(Leonid Mikhailovich Shkadov)提出的一种拟想的星际引擎,由围绕恒星的静态卫星制造不平衡的光压,从而在一侧产生推动力。这种方法可以为整个恒星系统带来微小却持久的加速度。
时间之心
作者:慕明
点亮时间的人
作者:万象峰年
手提灯被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提着,放在铁笼外面,刚刚好伸手够不到的位置。
傍晚的阳光从地下室的小窗倾泻下来,照亮被提灯人搅起的灰尘。铁笼里的囚徒看着提灯人,就像看着一个出没无常的幽灵。准确来讲这个人并没有“出没”,他一直在这里,有时在这个空间的边缘消失,紧接着出现在另一个边缘,带来一些新鲜的气息。
囚徒嗅了嗅空气,这次是一种他不认识的味道,似乎是什么药剂。提灯人在旁边的一张行军床躺下,扭动了几下身体的关节。关节的声响和床的声响混合在一起,然后安静下来。
“这次也不准备说些什么吗?”囚徒问。
提灯人没有说话,仿佛根本与囚徒无关。一切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囚徒等着,等到提灯人睡去,再次醒来。窗口仍然是傍晚的阳光。
“你昨晚,不,应该说是上一觉,做了噩梦。看起来你被罪恶折磨着。”囚徒说。
提灯人身体僵了一下,灯在他手上晃了晃。那盏灯没有火焰,也不发出光亮,它有一个乌黑的水晶一样的灯管,让人感觉有看不见的月光从里面照射出来。
“哼哼。”囚徒笑了一声,“所以你是魔鬼还是魔法师?”
“不,我只是在惩罚你的罪恶。”提灯人头也不回。
囚徒微微睁大了眼睛。“你……”
提灯人离开了。他身后的空间里,囚徒停止在未说完的话里。
手提灯摇晃着穿过树影。提灯人在树林里穿行。手提灯笼罩的地方,一切苏醒过来。凝固在半空中的风被解放出来,迅速减弱拂过提灯人的脸颊,消散在这个有限的空间中。夹在风中的虫鸣声传过耳旁,戛然而止。树叶继续那一个未完成的摇摆,持续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再往前几步,树枝间的鸣虫被激活了,虫鸣鼓噪着涌来,就像在进行短暂的狂欢。静止在空中的小鸟箭一般射出来,发现了蓦然出现在面前的人,急急绕出一道弧线,静止在空间的另一端。在提灯人的感官所不及的地方,树木的根系继续吸吮着泥土中的水分;树蛙的体内继续氧化出新的能量,供它进行下一步攀爬;霉菌的菌丝继续它们声势浩大的分裂,几亿个孢子继续飘向被凝固了很久的征途。如果提灯人磕绊一下,慢下脚步,这个空间中的大部分声音就会被凝固在空间的四壁,没有声音从那之外传来,四下里变得一片死寂。提灯人走过后,身后的草叶瞬间停止了摇摆,未及落地的落叶停留在最后一个姿态,风和空气的振动都被封存在空中,连同那些还来不及抵达目的地的孢子。没有一声叹息,一切归于仿佛是永恒的静止。
这个小小的时间泡穿过这片树林,又移过城市中的一片区域,走进一片建筑群。
这是一个研究所,提灯人再熟悉不过。下班出来的几个实习生还保持在一边走路一边谈笑的状态。提灯人小心地绕过他们,走进一座建筑。在一个工作台上,比做任何事都格外小心,提灯人打开手提灯的外壳,露出里面的线圈、电路和封装内核。他拿出除尘枪给手提灯除了尘,又拿出检测仪接上,读取了一些数据,补充了一些防氧化液,确保这个小东西状态良好。这花了不少时间,但是值得。然后他把手提灯装好,走到一间资料室。
资料室里光线昏暗,没有电能来点亮电灯,好在也不会更暗下去。电脑也不能运行了,就算搬来电源,也要通过网络来连接服务器中的数据。现在只有依靠不多的纸质资料来寻找线索。提灯人在一堆技术手册中间坐下。这里还保持着他上次离开时的样子,就连写在本子上的墨迹都还没有干。他点亮一盏依靠电池供电的照明灯,继续他的工作。
这次他找到了一点新的东西。
离开这里,经过楼间的庭院的时候,他停住了。傍晚的阳光照在长椅上,给椅子覆上一层金色。他走过去摸一摸长椅,还留着有人坐过的余温。他想起就在这里,也是这个时间,他和老师进行过的一番对话。
“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宇宙的演化中,所有的物理量缠绕在‘时间’这个物理量周围,互相关联,形成了一个演化方向,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时间之箭。”那时的他说。
“没错,你的概括很简洁。”
“老师,我想到过一个问题,有点可怕。你说,我们的宇宙有可能丢失‘时间’吗?”
“丢失时间?”
“‘时间’与其他物理量的纠缠关系,并没有一个逻辑上的必然,这只是宇宙天然而然的公理。理论上,‘时间’有没有可能与其他的物理量脱离关联?”
老师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慌,望着天空中正在下沉的太阳。他摇摇头,站起身来。“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想象。”
那时候提灯人和老师都没有想到,这个恐慌会出现在所有人类的眼里。
提灯人在另一个研究所找到了下一个目标。
“汪楚琳,参与设计时间发生器的电源模块的人。”
“是我……”这个年轻的研究员仿佛刚刚醒来,还带着疲态,“你找我有什么事?”她恍惚地看了看周围。“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时间脱耦已经发生了。”提灯人直截了当地说。
“你……你在开玩笑吧?我不认识你。”她说着就想快步甩开提灯人。走出手提灯的范围时,她又停住了。
提灯人捡起一块小石子,走上去,扔向前面。石子在空中停住了。汪楚琳愣住了,张大了嘴巴。她自己踢了一块石子,石子滚出去大约七八米,像被按下了定格键,突然停住。提灯人向前走,两颗石子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地向前。
“那个灾难提前发生了。绝大部分物理量都与时间脱耦了。”提灯人转身对汪楚琳说。他的眼睛像两枚黑洞。
四年前观测到宇宙的时间有即将脱离耦合状态的迹象。全球物理学界群策群力搞出的时间耦合场理论还未成熟就投入了使用。处于世界领先水平的中国也仅仅有一台测试样机制造出来。这个灾难猝不及防地降临,比人类科学的预测提前了五十多年。灾难发生时恰好这台测试机正在测试运行,提灯人是唯一的现场调试员。
提灯人花了五分钟让汪楚琳明白了现状,这已经比向其他人解释容易多了。
“我在想办法复制一台时间发生器。”提灯人说,“我想请你来制造电源模块。”
“我只懂原理设计。测试机用的是放射性同位素电池,几乎每个零件都是定做的,制造要求极高。整个电源模块需要……三个研究所、四个厂家的上百个专业技术人员。”汪楚琳看了看提灯人手上的手提灯,它圆润、光滑,就像刚刚建模出来的一样不真实。“好吧,我尽量。”她又看了一眼手提灯。
提灯人又出现了,离开了一秒都不到。他把手提灯放下,躺在那张行军床上。
“你已经持续待在这里三个多星期了,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囚徒说道。
“你怎么知道时间?”提灯人疑惑,一边对着手表估算了囚徒所说的时间。
“虽然我不知道你给这里施了什么魔法,但是我们猎人对时间的流逝很敏感。”
提灯人冷冷地笑笑。“杀人狂对时间也很敏感。”
“我接受这个后果。但是你,你不像把我关在这里,像把自己也关在这里。为什么要陪着我?”
“我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提灯人说完背过身去睡了。
实验设备和发电机堆满了半个实验室,提灯人和汪楚琳搬了大半天。提灯人有一个本子上记着各种资源的获取地点,这节省了不少时间。
他们累得坐在椅子上。提灯人打开手提灯做维护。汪楚琳想上去摸摸手提灯。提灯人叫道:“别动!”
汪楚琳的手缩回去了。
“你想要了解它的结构可以叫我来操作。接触它必须只通过我一个人。我们担不起意外的风险。”
汪楚琳问:“全世界只有这一台时间发生器吗?”
“这可能是宇宙中最后的时间了。”
汪楚琳吸了一口冷气,后退了一步,又恐慌地看看身后,上前一步来。
“所以我们要尽快复制出一台。一旦这台出现故障,就再也没有时间了。”
汪楚琳的动作轻缓了许多,声音也低下来。她轻轻地坐下来,怔怔地望着手提灯。
过了一会儿,提灯人说:“我去找些食物回来。”
“别!”汪楚琳触电一样跳起来,“别留我在这……我跟你一起去。”
“在你的时间里,我下一秒就会回来。”
“不,不要让我再离开时间,我去,我一起去……”汪楚琳有点语无伦次。
提灯人点点头。
他们进入一家超市。时间脱耦时是周五的下午,许多人正在超市里采购东西。走到门口就开始有鼎沸的人声倏地钻过,二人走过一排货架时,周围的人被激活过来,就像一个被按下播放键的日常剧。有人低头挑选,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提着篮子游逛,品评时事的声音和谈论八卦的声音飘在空中,有一对小情侣在争论着今晚吃什么。
汪楚琳恍惚中觉得自己该买东西回家做饭了,而眼前这个提着灯的人根本就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直接走,别交流,别解释。”提灯人说。
汪楚琳赶紧快步跟上,看了一眼身后停住的人。
大部分人都不会察觉时间泡经过造成的小小异常,他们的生活迅速恢复常态又迅速凝固。
“晚上”睡觉时,二人各在地上打了一个地铺。
“答应我,别在我睡着的时候离开。”汪楚琳说。
“嗯。”提灯人应道。
“答应我。”汪楚琳又请求了一遍。
“我答应你。”
汪楚琳钻进睡袋睡去了,发出似是抽泣的声音。提灯人把手提灯往身边挪了挪,攥紧了系着的绳子。他对人类要睡眠这件事很是恼火。
傍晚的夕阳依然照着。
提灯人每“天”都会问一遍汪楚琳的进展,有时问两遍。进展并不理想。他们需要用现成的零件来拼凑出定制的功能,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有孩子吗?”有一次汪楚琳问道。她正在电脑上点击鼠标,她不得不开始学习绘制电路。
提灯人愣了一下。“没有。”
“我有个儿子,六岁。我工作忙起来没顾得上管他,他对我有怨恨,不太合群,在学校还被人欺负。”她的声音软下来,“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弥补上。”
“会有的。”提灯人说。
“我想去看看他。”
“去哪?”
“就在郊外的一个木屋,他在那里度假。”汪楚琳说了那个地点。
提灯人想了想,说:“不行,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们开车去,不会花很多时间的。我顺便可以换个环境找找灵感。”
“我们不确定这个时间发生器的寿命,也许就差那半个小时。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求你……”汪楚琳近乎哀求道。
“对不起,我们是人类的希望。”
这天“晚上”,等汪楚琳睡下后很久,提灯人才起身离开。他掏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按照上面的记录来到另一间实验室。这里的是一个白胖的男研究员,他的进展也不怎么理想,他正一脸愁苦。
“你刚才有离开过吗?”研究员警觉地问。
“没有。”提灯人回答。
研究员点点头,回去工作。
他们一起分析了一些实验数据。在研究员背过去填写数据的时候,提灯人离开了这里。
提灯人又察看了几个实验室,然后他想到了什么,开车来到郊外的那个木屋。他用车上的液压钳剪断了门锁。
走进去空气里扬起干草的味道,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射进来,浮尘在明暗的条纹里出没,像深海里等待被吞食的浮游生物。这里没有孩子,没有人。
提灯人的头被什么撞了一下,他抬头看,一把明晃晃的镰刀挂在头顶上。
提灯人把本子上的一页划掉,没有再回汪楚琳那里去。
不知是第多少次看到提灯人醒来,囚徒习惯性地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提灯人回了句。
“你说话了。”囚徒咧嘴笑,“这次又去哪里?”
“你能看出来我出去?”
“你身上的气味会改变,你身上的小伤痕也会变化,有几次你没注意还换了衣服。”
“有你的。”
“难道,你过的不是我的时间?”
“可以这么说。其实……”提灯人想了想,“也没有必要向你隐瞒了。”
提灯人向囚徒解释了时间脱耦的宇宙灾难,比给别人解释花的时间都要多。囚徒却花比别人更少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你是说,你为了惩罚我,给了我时间?”囚徒问。
“是的,你开枪打中了我的前妻。”提灯人强压着声音里的情绪。
囚徒沉默了许久。“我接受你的惩罚。她怎么样了?”
“致命伤,在医院里,多亏了这场灾难,才没有死去,但很难说是幸运。”
“你为什么想让时间恢复流动?她会死的。”
“她不会为此遗憾。”提灯人说。
“你了解她,你还爱着她。”囚徒喃喃,“你们为什么离婚?”
提灯人站起来,离开了。
几年后,提灯人在验收一个实验设备时被炸成重伤。血缓缓地流过手提灯下的地面,手提灯的灯罩破碎了,亮晶晶地散落在血里。一只因激动而颤抖的手提起手提灯,脚步踩过血泊,留下一串脚印。
这只手也没能提着这盏灯多久。
残破的手提灯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幽幽的光。汪楚琳在昏暗的房间里醒来。那个健壮的男人坐在床边,威严地看着她。
“这间房不错,那个女人死了,你运气很好。”男人说。
汪楚琳知道,他们都叫他“爸爸”。她想起自己被唤醒,被枪顶着,带到这里来。这是这个男人的地堡。提灯人呢?
“饿不饿?”男人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汪楚琳像被蜂蜇一样抽回手,吼道:“滚开!”
男人举起手。“没问题,我走了。”他把手提灯举到面前,带走了它。
汪楚琳恐惧地看着那盏灯离开。
下一刻男人又出现在房间里。
“过了多久?”汪楚琳问。
“我想想,两天?三天?一个月?这重要吗?”男人意味深长地望着汪楚琳,“重要的是我回来了。”
“给我吃的。”这次汪楚琳说道。
男人出去了,然后又出现,伸着头问:“上次你要什么来着?”
汪楚琳不想回答他,但还是强忍着说道:“给我吃的。”
男人又出去了,出现时端着一碗粥。他喂她喝了粥。
男人搓着手提灯,说:“我猜你能维护这个东西。”
汪楚琳要来工具,把手提灯拆开来,逐一检查各个部分的状态。电路氧化得很严重。读到计时器的数据时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上面显示时间发生器已经运行了324年6个月。
“这个灯是从哪来的?”她问。
“不知道。”男人耸耸肩,“有个朋友叫醒了我,说他弄到这个灯,他没有给我的意思,我就自己拿咯。”
汪楚琳抚摸着灯壳上的痕迹。“你知道吗,这块放射性同位素电池的设计寿命是280年,电池已经使用了324年。灯随时可能停机。”
男人抓过手提灯仔细端详。“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在耍我。”
“这是人类唯一拥有的时间!”汪楚琳声音颤抖。
“人类是谁?”男人拿手提灯在手上掂掂,贴到汪楚琳脸上,“你——来修好它吧。”
地堡里的资源很缺乏,男人有时会叫人搬来实验设备,但是不允许汪楚琳出去,不会答应她的大多数要求。根据汪楚琳几次在地堡里行走的经验,“爸爸”在地堡里养了四五十人,每个人都用单独的房间分隔开。修理时间发生器的工作进展很缓慢,替换任何一个零件都几乎是一项堪比登月的工程。
“你知道我把多少时间分给你了吗?”男人在汪楚琳耳边说。
汪楚琳躲开他。“还不够,我看到计时器跳的时间比我的时间快多了。”说到这里,她感到有点绝望。
“耐心,也是由时间组成的。”男人微笑着说。
汪楚琳没有说话。
“告诉你那些时间我是怎么用的吧。”男人说,“每当对那些女人厌倦了,我就独自去旅行,开着车子,用坏了就换一辆。我去过风景最好的地方,把车开下瀑布看激起的水花。我去过大陆的最远端,在永恒的夜空下看外面那个宇宙,它已经死了,还是很美。有时我会解开一些人,我见过很多人对提灯的态度,没有什么新鲜的。但是——”男人又把头凑过来。“我想带你去。”
汪楚琳抽泣起来。时间中无数的宇宙涌来,变幻着各种几何形状,吞噬着,包裹着,嚎叫着。
汪楚琳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孩子。当孩子降生的时候,她像一个溺水者又看见了水面的天光。这是一个女孩,像爸爸,也像妈妈。
这不是地堡里唯一的孩子。所有的孩子聚集在一个房间里,在同一个时间里被喂养。汪楚琳为如何抚养孩子的问题和男人争吵不休,她得到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当孩子们长到四五岁的时候,差别开始显现。
懦弱、愚钝、乖僻的孩子会被剥夺成长权。他们被带到一个叫“空房间”的房间,房间里是挤挤攘攘的孩子,新来的孩子挤进人群的缝隙里。男人离开,房门锁上。由于孩子们的时间是如此之短,他们脸上的惊惧还未来得及褪去,他们只看到房门不停打开关上,光亮像电风扇后面的灯一样闪烁,不停有孩子涌进来,源源不断。
当汪楚琳的孩子被送进“空房间”的时候,她发疯似的追上去,看见了“空房间”的景象。
“放她出来,给我抚养的时间,否则你的提灯永远换不了电池!”
男人脸色阴沉,用一把手枪顶着汪楚琳的脑袋。“我希望我刚才听错了。”
汪楚琳嘿嘿地笑起来。“开枪吧,和这时间一起完蛋。”
男人重重地放下枪,走了。下次回来时,手提灯的计时器又跳了一年。
汪楚琳争取到了女儿的抚养权,有时还能有单独的时间。女儿渐渐长大,异常聪明,把地堡里能找到的书都读完了,有时会和母亲一起参与研究工作。男人的身体每一次见面都在老去,头发和牙齿渐次脱落。
女儿七岁这年,男人浑身是血地出现。他刚镇压了一场反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吐着血泡,看着汪楚琳和女儿,挤着气说:“你们是对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他递过手提灯。“拿上,趁我还没死,走吧。”
汪楚琳接过手提灯,和女儿一起沉默地看着他,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汪楚琳和女儿在郊外的木屋住下来。汪楚琳给女儿找来更多的书,给她过生日,带她旅行至无人之境,像盲人摸象一样触摸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她们还逛遍了所有的博物馆。
电池依然没有进展。汪楚琳发现断电计数器已经记录下几次断电。她做好了准备,哪一次睡下就不会再醒来,哪一次睁眼看到的将是永恒的景象。
女儿十四岁生日后不久,汪楚琳的下身大出血再也止不住。她叫来女儿,把研究资源交给她,把手提灯交给她,嘱咐道:“你去,找一个提灯人,如果他还活着。他可能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女儿哭泣不止。
汪楚琳摸着她的脸蛋,笑起来。“去吧。他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完美,但是请给他时间。”
提灯人在洁白的床上醒来,面前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
时间恢复了?他心中一惊,使劲抬起头来,看见了摆在旁边的手提灯。一个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的结果。
女孩向提灯人解释了原委。
“我自学了五年医学知识,没有救活我妈妈,却救活了你。”女孩语气中带着一点责怪,又带着一点期待。
提灯人望着眼前这个女孩,惊叹时间的杰作。他感觉她是比自己更了解时间的人。然后他努力想爬起来,一刻也不想耽搁。
他们重新启动了研究项目,为此准备了足够的耐心。很多的时间被交付出去,等待开花。研究所里的庭院有人打理,长出了苔藓和嫩草。到后来,这个项目甚至可以同时组建起五六人的团队。时间流过人身上,积累下痕迹。这个痕迹无形,却比高山大海都要炽热。
提灯人又出现了,转眼间苍老了很多,脸上布满吓人的疤痕。
“怎么回事?”囚徒问。
“一言难尽,慢慢说吧。”
有一次,提灯人问囚徒:“时间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
“有时存在,有时不存在。”
“现在呢?”
“它存在。”
“你会不会怨恨我给了你时间,也给了你痛苦?”
囚徒笑了笑。“没有什么好怨恨的。你一直陪着我,这里比在监狱好多了。在那个全自动化监狱里,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活人。在那里时间是不存在的。”
“我给你的痛苦还不够吗?”
“你给我的是惩罚。我不知道怎么表达,但确实不同。我早已习惯了自生自灭,在那座白色监狱里,在我的族人被赶出大山的时候。”他顿了顿,“我从来没想过会被给予时间。”
下一次,提灯人带来了啤酒。
有时女孩会一起过来,他们说起外面的世界,说起研究的进度。由于时间发生器只有一台,研究进行得很慢,但是比之前快了很多。
有一次,囚徒对提灯人道了歉。
终于有一次,提灯人对囚徒说:“你的刑期满了。”
此时,囚徒四十一岁,女孩四十四岁,提灯人已经八十四岁。
提灯人来到医院里前妻的病床前。在他心里,还是习惯称她为妻子。
心电监护仪的余电在屏幕上跳了一个波形,熄灭了。
妻子微微睁开眼睛,认出了眼前的人。“你怎么……变老了?”
“没有,是你眼花了。”提灯人泪眼婆娑,“我刚从实验室回来。开枪的人判刑收监了,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等你好了我们就复婚,有什么抹不开的就吵一架,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吵架。”
“好啊……”妻子虚弱地说,用一根手指抹去提灯人的眼泪。
妻子就像睡着了一样,阳光斜照着她的面容。
提灯人像是对着妻子说,又像是对着囚徒和女孩说,又像是喃喃自语:“时间那么稀少,但是我们都是生活在时间中的生物啊。”
满是补丁的手提灯从一只布满皱纹的手,转移到一只长满老茧的手和一只纤细黝黑的手上。
房间里站着已经不是提灯人的提灯人,已经不是囚徒的囚徒,还有已经不是女孩的女孩。前者对后两人说:“你们以后要互相照顾了。去吧,去找到值得给予时间的人。”
提灯人趴在病床边,靠在妻子身旁。那两个背影就要消失在空间边缘,他不知道有没有下一秒的到来。他望向夕阳,期待着下一刻夕阳将会落下,他会迎接死亡,时间重新被赠予世界。
万象峰年
资深科幻作者。风格多变,细节扎实,曾获银河奖、华语科幻星云奖。擅长在坚实的技术中捕捉情感饱满的故事,和那些无论如何都寻找希望的人。
时间之梯
作者:滕野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车子摇摇晃晃地停在高耸的宫门前时,这是陈涣央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句子。她不得不提醒自己,那是许多个世代之后的诗句,描绘的也并不是如今的长安。
“下车。”外面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随即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干瘦的脸庞。
看着陈涣央有些意外的神情,那张脸上浮出了讥讽的笑容:“怎么,你觉得自己能走马乘轿进未央宫?”
陈涣央默不作声,她明白这是皇帝给她的下马威。
“下车。”老宦官再次催促道。
陈涣央顺从地下了车,跟在老宦官身后。进了宫门,迎面便是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未央宫的前殿,前殿坐落在高台上,要到达那里,还得爬上一条阶梯。
时近黄昏,秋光下的未央宫寂静无声,殿宇在沉默中显得越发巍峨庄严,一如这里的主人的威仪,令人不敢仰视。
陈涣央在宣室殿外面等了很久。她没有生气,更没有焦急,如今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终于,老宦官从里面出来了:“不耐烦了?”他斜睨着陈涣央,问道。
“岂敢。”陈涣央平静地回答,“当年文皇帝在此召见贾谊,景皇帝在此召见晁错,董仲舒先生也在此为读书人订立万世规矩,能在宣室门口候着,换了谁都该觉得荣幸。”
老宦官一愣,似乎没料到陈涣央会是这样的反应:“不错,你确实该觉得荣幸。”他的口气终于和缓了些:“进去吧。陛下宣你觐见。”
陈涣央低头进了宣室殿,按当年叔孙通和萧何制定的礼仪小步趋前,行礼后便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抬起头来。”大殿上终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陈涣央依言抬头,坐在那里的男人已经老去,岁月不饶人,他满头白发,脸上也添了许多深深的皱纹。但他的威仪不减半分,反而依旧与日俱增。只要坐在那里,他便是大汉,便是这天下的主人。在他身故后,子孙将称他为汉武帝。
“居然是个女子。”打量她许久之后,武帝似乎叹息了一声,“你是什么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陈涣央答道。
“朕见过许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也杀过许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武帝干瘪的嘴角泛起一个冷笑,“骗子,庸医,败军之将,无能的官员,你是哪一种?”
“哪一种都不是。”陈涣央似乎对武帝的恫吓无动于衷,“非要说的话,我是一个迷途之人,正在找回家的路。”
“这么说,你走错了地方。”武帝眯起眼,“未央宫是朕的家。”“毋宁说我走错了时代。”陈涣央抛出一句让武帝摸不着头脑的话,“我来自明日。”
“朕见过许多方士,他们和你一样,满口尽是些云山雾罩的胡话。”武帝俯身向前,“朕不是文皇帝,也不是景皇帝,贾谊和晁错或许可以靠鬼神之说得两位先帝宠幸,但你不行。一次巫蛊案已令大汉伤筋动骨,朕不会再做傻事。或者,朕应该现在就杀掉你,免得你像江充一样妖言惑众?”
陈涣央默然不语。前不久才结束的巫蛊案株连之广,即便放到百年千年后的史书上,读来依旧耸人听闻。
“你为朕做了许多事情。”武帝眼眶深陷,眼眶深处的目光却仍凌厉无比,“张骞在西域得你引路,霍去病和卫青在漠北得你传递敌情,桑弘羊和东方朔都对你赞赏有加,朕登基数十年来,大汉天下到处能看见你的影子,可你却等朕快要老死了,才肯来未央宫见朕一面,是为什么?”
“我若来得早了,只怕陛下要把我当成仙人。”陈涣央看着武帝衰老的面庞,心中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仙人,仙人,”武帝再次叹息,“朕被李少君骗过一次,已够惨了;朕自谓文治武功,无一不超过秦始皇帝,可偏偏在求仙这件事上,朕和他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世上本无仙人。”陈涣央点点头。
“因此,你也无法让朕不死。”武帝说。
陈涣央再次点头。
“除你之外,应该还有一个男子和你同行。传言中无论在西域还是在漠北,你们二人始终形影不离。他人在哪里?”武帝眺望着宣室殿门口,问道。
“他……”陈涣央的神色黯淡下来,“他已经永远走失了。”
武帝陷入思索,但只过了一会儿,他便决定不再深究眼前女子的古怪言语。朝廷最不缺能臣酷吏,要查问这女子来历,武帝有的是手段。而当下最要紧的是——
“朕时间所剩无多,但还可以答允你一件事情——只要是大汉倾人力物力能办得到的事情。”武帝的声音陡然清晰了起来,仿佛金铁交击般铿然有力,“若你来见朕是为了索取报酬,现在便开口吧。”
一旁的老宦官不禁变了脸色,眼神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艳羡。天子一诺,岂止千金万金之贵!
“我想从此消失。”陈涣央不假思索地说道。
武帝怔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消失?”他大笑道,“那朕该让你和刑部的诸位爱卿们好好聊聊,他们有的是法子让人从大牢里蒸发。”
“不必惊动刑部,”陈涣央摇头道,“请让我见见太史公。”
武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要见那个受了宫刑的人?”
“只能是他。”陈涣央肯定道,“只有他能让我从历史上彻底消失。”
“朕不明白。”武帝第三次叹息,“但朕言出必行,你要何时见他?”
“现在。”陈涣央马上回答。
武帝挑了挑眉毛,却没再多问,而是转头吩咐那个老宦官:“杨得意,带她去天禄阁。”
月光清冷,未央宫地面的石板上仿佛凝结了一层霜。
夜如何其?夜未央。
“到了。”老宦官伸手一指面前的高阁,阁中的一扇窗子里透出灯火光芒,“看来司马大人还未歇息。你请自便,老朽便在这门外候着。”老宦官在石阶下站住,似乎不肯再多走几步进天禄阁。
陈涣央推门而入。门内一个憔悴的老人抬起头,费力地眯眼辨认她的面孔:“是谁?”
“太史公。”陈涣央在他对面的席子上坐下,“不知大人是否还认得我?”
司马迁看着她想了好一会儿,目光渐渐变得清澈:“我认得!你是……”“认得就足够了。”陈涣央伸手阻止他说下去,“我是个不该出现的人,因此,特地来请大人忘掉我。”
“这是为何?”司马迁不解地望着她。
“就当是偿还大人欠我的人情吧。”陈涣央说,“另外,想必大人把我写进了史书——”
“是的。”司马迁指指案头的竹简,“就快写完了。”
“请删掉史书中一切有我出现的地方。”陈涣央毫不迟疑地说。
司马迁也怔了一怔。“这,恕难从命。”他回答,“史官自当秉笔直书。当年在下与你相见时,还有一位先生陪着你,他也在这史书中有一席之地。”
“请把他也一并删去。三十二年前,司马子长先生答应过我,日后可为我做一件事。”陈涣央直视着他。司马迁只是汉廷的太史令,他答允的一件事和武帝答允的一件事,分量不可同日而语,但陈涣央知道,这两人都是决不食言的男子。
司马迁凝视了她很久,最终垂下头,仿佛做了个艰难的决定:“大汉流传后世的所有文章里,不会出现有关你和那位先生的任何一字。”
太史令掌管宫中典籍,他做出这个承诺,比武帝亲自做出这个承诺还要有效。陈涣央起身向司马迁作揖:“有劳太史公,在下还想在天禄阁中查阅一些典籍,了却一桩陈年心愿。”——“请便。”司马迁摆摆手,“朝廷藏书,尽在天禄、石渠两阁中,任君取阅。”
陈涣央拿上一只烛台,向司马迁身后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走去。天禄阁是汉代皇家书库,其中卷帙浩如烟海,在书架间拐过几个弯,司马迁桌上那盏如豆灯光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书架间的幢幢阴影。
陈涣央默默数着脚步,一百四十步后,她在天禄阁深处的一面墙壁前停了下来。她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墙壁轻响一声,弹出一扇门。陈涣央向后望望,没有人跟来。她打开门扉,里面是一条窄窄的楼梯。
走上楼梯之前,陈涣央最后一次回头,最后一次看了一眼窗外。
汉宫秋月,月华正浓。
与此同时,杨得意带着御林军冲进了天禄阁。武帝的意思很明确,对陈涣央赏赐在前,格杀在后,汉廷上下几乎无人不欠她情,这般神通广大之人,即便有功,也万万留不得。
但御林军只找到了一脸错愕的司马迁,陈涣央却不知所终。
哈伦·拉希德哈里发俯瞰着御座下的女人。分列两侧的文武大臣们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若是往日,这样大不敬的举动必然招来哈里发的严惩,但今日哈里发本人似乎也沉浸在了震惊之中——伊斯兰世界里,先知子民的土地上,还未曾听说女人可以在朝堂上觐见尊贵的陛下!
陈涣央用余光瞟着大臣们。他们的表情写满了不屑,显然,他们都认为这里是男人的地盘,而像她这样的女人的位置,应该在后宫华丽的大床上。
“我记得你。”哈伦·拉希德终于开口,大殿上立时肃静下来,“当年我与拜占庭军队作战时,得到过你和你丈夫的帮助。你丈夫在哪里?按先知传下的规矩,应该由他代表你来说话。”
“他已经去了一个唯有真主能看顾的地方。”陈涣央并不信仰伊斯兰教,但她懂得伊斯兰世界的语言和礼仪,更懂得该怎样与伊斯兰世界的人们打交道,“愿先知庇佑他。”
“你想要什么?”哈里发单刀直入地问道,“那时我允诺过,为了回报你们,我可以给你们巴格达最豪华的宅邸、底格里斯河两岸最肥沃的土地。真主在上,哈伦·拉希德言而有信,发过的誓必然践行。”
“请陛下下令,抹去我和我丈夫在世上存留过的一切痕迹,烧掉所有曾提到过我们的文字。”
哈里发皱了皱眉。他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但并没有急着追根问底:“这并不难。”他召来一名书记官吩咐了几句,书记官随即衔命而去。“今夜之后,巴格达的图书馆里就再不会留下任何与你有关的记载。”哈里发拍了拍手,双手上的戒指互相碰击,发出清脆响声。为了让自己的威势达于帝国四境、令百姓牢牢记住除了真主以外只有一位哈里发,他曾抹去不少人的名字,如今再多抹去一个也无关紧要。“你还需要什么?”他问。
“请陛下为我准备最快的车马,送我直到葱岭。”陈涣央回答。
葱岭。哈里发知道,那片大山的对面,有另一个强盛的国度,其风俗、语言、文化与先知教诲下的土地大不相同。
“看你的相貌,你的确来自葱岭另一边的民族。”哈里发说,“你要回家吗?你可以在巴格达终老,在这座真主眷爱之城里,你能找到世上一切乐趣。”
“多谢陛下。”陈涣央向他行礼,“我确实是要回家,但我的家并不在葱岭以东,那里只是我归乡途中的一站。我来自明日。”
哈里发见过许多占星术士,眼前这个女人的腔调简直和他们一模一样。
“如果你不愿留下,我不勉强。”哈里发点点头,“我会叫人在你的住处备好快马,明日你就可以启程。”
当天夜里,哈里发的亲兵冲入陈涣央下榻的豪华驿馆,却发现陈涣央早已离去。
“那女人会死在沙漠里的。”卫队头领搜查驿馆后摇了摇头,“没有向导,她根本别想回到家乡。”
与此同时,陈涣央已经和一支商队一同上路,伴着驼铃声步入大漠。
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她知道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这正是《一千零一夜》所描绘的那个时代,阿拉伯帝国臻于鼎盛。阿拔斯王朝最著名的君主哈伦·拉希德雄才伟略,行事风格与武帝有几分相似,知人善任、不拘小节却又充满猜忌,他治下的巴格达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去不掉“之一”,是因为西边还有个拜占庭帝国的君士坦丁堡,东边还有个大唐的长安。
又是长安。又见长安。
依然秋风渭水,依然落叶满城。相比贞观、开元年间的繁盛,如今的长安有了几分萧索之意。李世民和李隆基的时代已经过去,李白和杜甫的时代也已经过去,安史之乱后,藩镇日渐坐大,仿佛一群虎视眈眈的壮汉,而长安像一个长袖善舞的美人在壮汉间回旋,维持着越来越微妙、脆弱的平衡。
经历数月的长途跋涉,商队伴着驼铃入城,陈涣央终于可以重新换上汉人的服饰。这一夜,她终于能放心地睡一个好觉,而不必担心汉武帝御林军的剑锋、哈里发亲卫队的刀光。
但她依旧很久没能入眠。她的梦境单调而灰暗,梦中只有一个男人的面庞和背影。
李识非。她无意识地嚅动嘴唇,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们在下山途中发现了那道楼梯。
听到李识非的大呼小叫后,陈涣央急忙顺着登山绳滑下,降落在他面前。李识非正站在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前,洞口旁是一块刚刚被他移开的大石板。
“我发现了这个。”李识非指指那块石板,上面刻有一张夸张的人脸,人脸上两只没有瞳仁的大眼睛凝视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图案轮廓已经出现明显的风化痕迹,但仍然掩饰不住人脸浮雕上略显神秘的笑意。
陈涣央第一反应是,这东西来自古蜀文明。三星堆遗迹那些青铜面具的模样在她眼前浮现出来,无一例外有着大得变形的眼睛和难解其意的微笑。但她的注意力随即被那个洞口吸引了过去:“这是你挪开的?”她指着石板问道。
“我刚才敲了敲,发现石板后面是空的,所以——”李识非耸了耸肩。
陈涣央不禁为之气结。“擅自打开遗址会对里面的文物造成损害!”她冲李识非喊道,“竹简,丝帛,涂料,这些东西最怕的就是阳光和空气,只要一阵风吹进去,里面很可能就氧化得什么都不剩了!”
李识非有些慌了:“对不起……我当时没想这么多。”他的头垂了下来,“我现在就把它挪回去。”他说着上去抱起石板,要把它放回原位。
“不用了,就算你现在放回去,遗址的气密性也已经被破坏了。”陈涣央拉住他,“你还不如直接陪我进去看看,然后打个电话叫文物局的人来接手。”
李识非看着洞内黑漆漆的空间。悬崖下光线很昏暗,他只能勉强看出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你觉得我们找到什么了?一个古代王陵?”他有些心虚地问。
陈涣央笑了。“不,还是别这么乐观的好,经过民国时期以来的发掘、考察,四川盆地不太可能凭空冒出大型遗迹了。”
李识非打开手电向洞内照去,里面的通道由厚重的石块砌成,石块表面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还能听见滴滴答答的渗水声。
通道并不长,走了四五十米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扇半掩的石门。陈涣央仔细看了看,门上从前似乎刻有图案,但早就被岁月剥蚀得无法辨认,只剩一些晦暗的斑块。她伸手摸了一把,岩石粉末从她指间簌簌落下。“不论这里记载过什么,都已经风化掉了。”陈涣央说。
从石门的缝隙里望去,后面似乎还有很大一片空间。“能打开吗?”李识非迟疑不决地看着陈涣央。
陈涣央耸耸肩:“门本来就没关着。”
李识非用肩膀顶开石门,门后是一条楼梯,与之前的通道相比,这里意外的干燥,没有苔藓也没有积水,梯级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许多个世纪未曾有人踏足。
“走哪边?”李识非晃动手电朝上下两头照去,楼梯在两个方向上都出现了拐角。
“往下。”陈涣央想也不想就说道,“历史学家和盗墓贼有同样的毛病,我们总认为好东西都埋得很深。”
走下三十二级台阶后,楼梯拐了个直角,继续盘旋向下。然后又是三十二级台阶,又是一个直角。到达第四个楼梯拐角处时,李识非忽然停了下来,陈涣央没来得及收住步子,一头撞在他后背上:“怎么了?”
李识非没有回答,他把手电筒指向前方,楼梯一侧的墙壁上有一扇木门。
出于好奇,陈涣央上前拽了拽把手,纹丝不动,门轴似乎彻底锈死了。
李识非耸了耸肩,接着往下走去。
不久,他们就看到了另一扇门。陈涣央又上前试了试,门后似乎有极为沉重的东西堵着,李识非也过来用力推了几下,但推不动。
他们继续下行,发现几乎每一段楼梯的墙壁上都镶嵌着风格不同的门扉,石质、木质、铁质都有,有些门看起来富丽堂皇,透着一股宫廷气派;有的门则布满了血迹般的污渍,甚至拴着铁链,令人想到监狱之类不祥的地方。
两人一边向下走一边不断试着拽开墙上的门,但没有一扇能打开。十分钟后,陈涣央终于有些胆怯地停下了脚步。“这地方到底有多深?”她不安地踮脚向下望去,楼梯依旧在朝下延伸,直至没入黑暗。
“你想回去了吗?”李识非转身问道。陈涣央咬住嘴唇,点了点头:“这些门……”她指指墙壁,“让我有点害怕。”
“别怕。”李识非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我再往下走一段儿,要是还找不到别的路,咱们就回去。”
“小心些。”陈涣央抓住了他的胳膊。李识非从背包里掏出另一只手电递给她:“不用担心。”
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后,陈涣央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紧紧攥着手电筒,在这片漆黑而压抑的空间里,手电筒纤细的光束就像油灯一般昏暗,丝毫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陈涣央听过古蜀文明的一些传说,先民们崇拜的神明执掌着森林中的一切,从阳光、雨水、瘟疫到粮食的收成,先民们事事都要卜问众神旨意,然后才会采取行动。以前陈涣央只不过将古蜀文明的故事当作传说,但现在,她真真切切地觉得有东西正在石砌砖墙背后盯着她——
是森林里古老的众神吗?还是什么更加不可名状的事物?
陈涣央盯着墙壁,那些石砖厚重、坚固而又灰暗,仿佛从太初时代就已经矗立于此地,并将永世长存。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墙壁上凹凸不平的石砖形成了轮廓诡异的阴影,像默不作声的幽灵一般俯瞰着她。
陈涣央摸索着抓起手电筒胡乱挥舞,墙上的影子随之迅速变换着方向和形状。那里什么都没有,别胡思乱想。她这样告诫自己。
然后,她听见了李识非的叫声:“涣央,下来!”
她逃也似的追了下去。李识非正站在那儿,身边是一道敞开的小门。
陈涣央向门外望去,她看到了地下深处绝不可能看到的东西——灿烂的星空。
那是她第一次到访长安。
通过街道上的建筑形制、城中张贴的布告文字,陈涣央很快得出了结论:他们正身处唐德宗年间的长安城。
李识非听到这个结论后,第一反应是大笑。陈涣央也觉得这实在有些滑稽,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街道尽头转出一队手持火把的巡逻士兵,士兵们一见他们便齐齐拔出武器,冲了过来。
两人唯一的选择就是逃回那扇门里。李识非用力拽上门,然后拉着陈涣央不要命地向下跑了几十圈,确认那些士兵没有追来后,他们才脚下一软,靠在墙上不停喘气。
“唐朝……京城……有宵禁制度。”陈涣央抓着自己的衣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夜里二更天之后出现在街上的人,一律按盗贼抓捕,我们要是给逮住了——”
李识非翻了个白眼:“谢天谢地。”
陈涣央和李识非都是善于接受现实的人。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去后,兴奋感紧紧擭住了他们的心脏。这显然并非寻常的遗迹,他们不断沿着阶梯下行,借助陈涣央丰富的历史学知识,他们发现自己正走过一个又一个时代。
这是历史学家梦中才会发生的事情,在李识非陪伴下,陈涣央造访了汉唐时的长安,阿拔斯王朝的巴格达,查士丁尼时代的君士坦丁堡,这条楼梯像是一座迷宫的中枢,四通八达,那些门扉甚至把两人带到了上古的巴比伦,以及更早时的埃及名城底比斯。当然,他们也没有错过生活在这些时代中的伟人,哈伦·拉希德、司马迁、卫青、霍去病,都与他们有了交集。
他们完全无法遏制自己的好奇心,于是在这道楼梯上不断向下,再向下,沿着时间长河一路回溯,直到——
那是他们离开底比斯后发生的事情,自此向前,很长一段路上再没有任何门扉出现,冷冰冰的石壁上光滑而坚硬,只有狭窄的楼梯依旧不停延伸。
陈涣央忽然发现丈夫的脸庞有些不对劲:“天哪,你的脸怎么了?”“我的脸?”李识非疑惑地摸摸两颊,“有什么问题吗?”“你自己看看。”陈涣央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折叠镜,李识非接过来照了照——他下意识地骂了个脏字,虽然五官轮廓没变,但他的颧骨明显高了一块,额头也略有突出,除此以外的整张脸庞则扁了许多,仿佛迎面挨了一拳似的。
“你胳膊上怎么有这么多汗毛?”陈涣央又皱着眉头问道。“大概是太长时间没打理了。”李识非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应,他一时还无法接受自己长相的变化。
“刚才肯定没有这么多。”陈涣央摸了摸他的手臂,“说真的,识非,你不算英俊,但也绝不是这副大猩猩德行。”
李识非的某根神经突然被触动了一下。
大猩猩?
就着手电筒的灯光审视自己的“尊容”,再加上刚才浑身的不适感,以及无缘无故茂盛起来的体毛——
李识非突然捧住陈涣央的脸,仔细摸着她的颧骨和眉弓。“你犯什么毛病?”陈涣央惊恐地推着丈夫的胸膛。“你的脸也有些变化。”李识非放开了她,说道。
女人在乎自己的容颜就像孔雀爱惜自己的尾羽。陈涣央一把抢过了李识非手中的折叠镜。
李识非说得没错。她的面部骨骼已经变得比以往更粗大、突出,陈涣央现在看起来像中亚或北非的游牧民族女人。
“这是怎么回事?”她喃喃着问道。李识非没有回答,而是又把镜子从她手里抢了回来,转身向上跑去。
“你去哪里?”陈涣央在他身后喊道。“不要动,在那儿等我!”李识非已经消失在了上面的楼梯转角处,只留下一阵喊声在冰冷的石壁之间回荡。
李识非一边向上爬,一边不时照照镜子,镜中他的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颧骨渐渐缩了下去,手臂上的毛发也逐渐稀疏起来。
他再度转身下楼,回到陈涣央面前时,陈涣央手里正拿着另一只折叠镜,她拼命按摩着自己的额头,似乎是希望能把眉骨摁回原来的地方。
“别白费力气了。”李识非笑着拍拍她,“这是某种程度上的返祖,我们的身体开始显示出我们祖先的特征了。”
陈涣央困惑地望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这条楼梯是怎么建造的?”李识非岔开话题,望望周围冰冷的墙壁。他们原先携带的手电筒早已耗干了电量,因此两人现在拿着从底比斯城里买到的火把,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楼梯下方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不到尽头。
陈涣央摇摇脑袋。
李识非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他是个古生物学家,一路上全得仰仗妻子的历史知识,如今他的地质知识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地质学上有一条著名的地层层序律,在正常的沉积岩序列中,先形成的岩层在下,后形成的岩层在上。”李识非解释道,“拿一盆水,往里面不断地撒沙子,水干涸后沙子再经过几百万年的地质作用压实、硬化,就形成沉积岩。很明显,先撒进去的沙子在下头,后撒进去的沙子在上头,对吧?”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陈涣央皱了皱眉头。“地质学上,很多定律就是这种‘明摆着的事’。”李识非耸耸肩,“我猜,我们现在就走在一套沉积岩层里面……只不过,这儿沉积的是时间。”
陈涣央明显没听懂,李识非进一步解释道:“你把每一个时代都看作一粒沙子,把时间看成那盆水。无数个时代在时间之河里沉积下来,形成一套厚厚的岩层,现在在这岩层里开挖一条楼梯,会怎么样?”
“越古老的时代埋藏得越深。”陈涣央醒悟过来,“所以越往下走,我们就越接近远古……”
“刚才你我都表现出了晚石器时代人类的某些特征,颧骨变高、面庞变扁。”李识非指指陈涣央和自己,“我猜,如果继续往下走,我们也许会变成更原始的人类,从智人变成直立人,再变成能人,甚至最终退化为南方古猿——相对于文明的发展速度,人类进化是个很缓慢的过程。”李识非又摸摸自己的脸,“从陶器到原子弹,我们只花了几千年;但从猴子到智人,这个历程超过两百万年。我们在这楼梯上肯定跨越了相当漫长的时光,才能让身体和骨骼出现这么明显的变化。”
“有多漫长?”陈涣央问。“嗯,十万年左右吧。”李识非说,“我们仍然是生物分类学意义上的智人,不过是较为早期的智人了。十万年前的人类与如今的人类智力差距已经不大,如果他们受到良好的教育,同样能成为现代社会的一员。”
陈涣央笑了:“这么说,我们是真正的摩登原始人了。”她望望下面,神情既害怕又期待:“如果一直走下去,会怎么样呢?”
李识非以行动做出了回答:“跟着我。”
“我可不愿意变成猩猩。”陈涣央踌躇不决。“想见见这条楼梯的建造者吗?”李识非转身冲她咧开了嘴,“不断走下去,总会走到这条楼梯被造出来的那个年代,那时肯定存在一个相当发达的文明。”
陈涣央抿着嘴想了一会儿,终于挪动步子,跟上了他。李识非不由得暗自发笑,陈涣央向来对古代文明毫无免疫力。
又走下几圈楼梯后,李识非再次停住脚步。陈涣央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楼梯的新变化:从这里开始,墙壁与楼梯的材质不再是岩石,而是变成了厚重的黄土,天花板上有一些扭曲的树根钻了下来,他们似乎在一片森林下面。黄土墙壁上还有一条长长的裂痕,一缕阳光透过裂痕照了进来。
李识非关掉手电,凑近那条裂痕。“噢,天哪,天哪……”他惊叹道,“过来,涣央,不看看这个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李识非让开地方,陈涣央靠到裂缝前,明亮的阳光让她一时睁不开眼——等眼睛渐渐适应光线后,她看到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一群黑黝黝的庞然大物正在草地上游逛。
“猛犸象?”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些家伙卷曲的鼻子和长牙,说道。“准确来说,是哥伦比亚猛犸象。”李识非眉飞色舞地回答,“它生活在更新世的美洲南部,由于气候比较温暖,它们不像欧亚大陆上的亲戚那样浑身长满长毛。我们已经来到了上一个冰河世纪!”
猛犸象群踱着步子慢慢走过草原,仿佛在享受冰川期难得的灿烂阳光。那时候这些巨大的生物还不懂得畏惧人类,一头正当壮年的猛犸象几乎没有天敌,整个美洲大陆都是他们的乐园。
裂缝外面忽然飘进一股略带血腥的气息。陈涣央发现不远处的草丛开始晃动,随即那里冒出了一只野兽的背脊,然后是另一只,第三只、第四只——“李识非,这是什么?”她问。
“让我瞧瞧。”李识非挤到她身边,那些野兽安静而谨慎地在草丛中潜行,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类在偷窥,它们的目标显然是那群猛犸象。“这是似剑齿虎。”李识非端详了一会儿,根据它们硕大的牙齿做出了判断。
落在最后的一只似剑齿虎忽然回过头,似乎听到了陈涣央和李识非的谈话声。它抽动着鼻子,慢慢向裂缝这边走来。李识非伸手捂住了陈涣央的嘴巴,他很清楚面对这种猛兽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安静,以免彻底暴露。
似剑齿虎从裂缝前面走了过去,陈涣央甚至闻到了它身上的腥臭味道。但还没等她松一口气,阳光就忽然暗了下来,陈涣央发现一只琥珀色的大眼睛正贴在裂缝上朝里看,近得几乎和她面对面。
似剑齿虎咆哮一声,随即一巴掌拍在裂缝上,裂缝周围的黄土簌簌落下。陈涣央吓得甩开李识非的手,没命往下跑去。“冷静点,涣央!”李识非在她身后边喊边追赶,但陈涣央充耳不闻,她可不觉得那面墙能顶住似剑齿虎的进攻。
李识非追了好半天才抓住陈涣央的肩膀。陈涣央弯下腰大口喘息:“它没追来吧?”“肯定没有。”李识非微笑着扶起她,“别忘了,这是时间之梯,我们又往远古走了很远很远,那只似剑齿虎已经被我们甩在时间长河的下游了。”
陈涣央点点头,继续向下走去,她对那些史前巨兽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只想离它们越远越好。
又拐过一道弯,光线陡然明亮起来,这里楼梯外侧的墙壁完全坍塌了,天空乌云密布,他们面对着一片白茫茫的原野。
李识非走出去四下望了一眼。这儿是一座小山丘,楼梯位于山坡下面,山坡上最近似乎刚刚发生过一次滑塌,滚落的岩石砸碎了这面墙壁。
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荒凉的旷野上。他目力所及的地面都被积雪覆盖,看不见一点儿生命的绿色。
“好冷。”陈涣央抱着胳膊走到她身边,瑟瑟发抖地说道。
“当然冷。”李识非喃喃道,“这是更新世,是第四纪冰川期的鼎盛阶段。”
他向天边望去,这时候连接欧亚大陆和美洲的白令陆桥还未中断,要再过几万年的时间,陆桥才会在海平面上涨和地壳运动的共同作用下沉入水底,形成白令海峡。
同样,要再过几万年时间,人类才会在白令陆桥沉没前追随着他们的猎物——猛犸象群,来到美洲大陆。
现在,美洲是一片彻底的蛮荒之地。
李识非紧紧抱住了陈涣央。他突然感觉很孤单。这个时代里,离他们最近的人类也远在太平洋对岸,从阿拉斯加到安第斯山脉之间的广大土地上,他们是唯一的智慧生灵。
他回头望望,暴露在旷野里的楼梯已经几乎看不出梯级的存在,它更像是在土层中挖出的一条斜斜向下延伸的隧道,即便这些黄土曾经有台阶的形状,也早已被寒风磨蚀殆尽。
那些神秘的建造者们,在最后一个冰川期来到之前就已降临美洲。
他们究竟是谁?
“我们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李识非说。
两人沿着楼梯下行,继续下行,在时间长河中逆流而上,一万年、两万年、十万年、二十万年,楼梯与墙壁也不断变换着材质与模样,从沉积而成的石灰岩到黄土,再到岩浆溢流形成的黑色玄武岩,李识非知道这代表楼梯所处的环境也在不断变化:大河流域、热带草原、火山盆地,数十万年的时光飞逝而去,他以肉眼见证着大陆沧海桑田的变迁。
“识非,我……有点累了。”陈涣央终于支持不下去了,她靠在墙上疲倦地说道,“我的脑子不大清醒,现在思考越来越费劲了——”
“这很正常,亲爱的。”李识非捧住她的脸颊,她的脸庞此刻看起来又大又扁,皮肤泛着暗黄色,小臂上也生出了许多细密的汗毛,但她的眼睛依旧十分美丽。“我们已经进入直立人的时代了,”他说,“那是生活在两百万年前到二十万年前的人类先祖,他们的脑容量与现代智人有明显差异。再继续走下去,我们的智力就要开始退化,因为直立人的头盖骨里放不下那么多记忆蛋白。”
陈涣央把下巴搁在丈夫肩头,休息了一会儿。她再度抬头时,隐约发现前面的楼梯转角处似乎有些异样。她越过李识非头顶,眯着眼望去:“那是什么?”
李识非闻言转身,举高火把向下走了几步,火光照亮了转角处的墙壁——
“噢,天哪……”陈涣央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呼。
自他们踏上这条楼梯以来,墙壁上第一次出现了文字。从地面直到天花板,整面墙上涂满了各式各样的符号。
“这些……”李识非举着火把,仔细辨认那些字迹,“显然来自不同的时代。”
“也来自不同的文明。”陈涣央走到他身边,抬头说道。她认出了七八种符号系统,有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希腊人的线形文字,罗马人的拉丁文字,还有明显是刻上去的古巴比伦楔形文字,以及不少线条流畅的阿拉伯文字,与她在哈伦·拉希德宫廷中见到的十分相似。
当然,其中也有他们能够辨认的文字——中国的小篆、大篆、隶书与楷书。“建元十六年,衡山赵伯当。”李识非将火把移近墙壁一侧,读着写在那里的一个名字和一个年份。“建元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年号。”陈涣央说。
“这儿还有,大兴二年,长沙周子恒。”李识非又读出另一行字。“那是晋元帝司马睿的年号。”陈涣央接口道。
再往下,人名、地名和年号越来越多,李识非粗略扫了一眼,发现不少年号著名到连自己都能大致对得上是哪个时代:隋炀帝的大业、唐太宗的贞观、宋仁宗的庆历、明成祖的永乐……
“我们不是第一批到达这里的人。”李识非垂下火把低声说道,“每个时代、每个国家都有人发现这条楼梯,并一路向下来到这儿——”
“我们也不是最后一批。”陈涣央突然说道,伸手指着墙壁的另一角。李识非将火把移了过去,发现那儿赫然刻着一串数字:2126.11.08。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那是将近一百年后。
在楼梯的这一点上,似乎没有了所谓的过去未来之分。陈涣央扭头向高处望去,越往上的字越令她感到陌生,有些符号看起来就像是数学运算符或纯粹的几何图案,那是几个世纪后的新语言吗?
“这儿还有东西呢,是我们时代的文字。”李识非又把注意力转回那串数字附近的墙面上,留下日期的人用简体字写了一小段话:
欢迎来到理智的边缘。欢迎来到人性的黄昏。不要怕,前面除了黑夜,别无他物。
“理智的边缘,人性的黄昏……”陈涣央琢磨着这几个字,“什么意思?”
“应该是说,如果继续向前走,我们就不再属于人类了。”李识非静静道。
“那么,是时候回去了。”陈涣央把身子靠在墙上说道。“不,”李识非回答,“我要继续走下去,看看更古老的时代,看看那时候的生物。”
陈涣央愣了一下:“李识非,我知道你是个古生物学家,这对你肯定很有诱惑力,但如果继续走下去,你会忘掉自己所有的知识,即便见到那些生物,你也不可能认出它们……”
“我明白。”李识非微笑道,“可我所有的知识都来自化石和遗骸,它们怎么比得上活生生的古代动物带来的震撼呢?”
“可是……”陈涣央忍不住争辩道,“随着你智力的退化,你迟早连自己为何来到这里都会忘记,等你变成一只南方古猿,就算把所有已经灭绝的物种都摆在你面前,你也许看都不会看它们一眼,而是会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专心致志地摆弄几根树棍!”
“你说到问题的关键了。”李识非握了握拳,“有智慧却得不到知识,与拥有知识却没有理解它们的智慧,哪个更有意义?或者说,哪个更痛苦?”
陈涣央想了一会儿,最终却只能捂住自己的额头:“你把我绕晕了,识非,我已经没精力去想问题了,你居然还能思考哲学。”
“对我而言,存在比理解更重要。”李识非说道,“如果能让我回到中生代的森林里,和那些美丽的生物沐浴同一时代的阳光,我宁愿做一只淤泥里的虫子,即便下一秒就可能被碾碎也无所谓。”
啪。陈涣央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那我呢?”她的火气蹿了上来,“我也得变成一只虫子吗?”
“当然不用。”李识非一怔,仿佛根本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你可以返回,不必陪我走下去。”
“李识非。”陈涣央看起来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你要我自己回去吗?只有我一个人?”
李识非终于明白过来。
“放弃那个疯狂的念头,我们一起回去吧。”陈涣央看出他动摇了,继续恳求道,“我们已经走得够远了,不是吗?”
李识非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点点头:“对不起。”
“用不着道歉。”陈涣央摇摇头,吻了他一下。
“这是我们作为人类的最后一次亲吻了。”李识非笑道,他的两颊已经深深凹陷,茂盛的毛发让他显得十分邋遢,但他的目光依旧炯炯有神。
陈涣央的眼神惊惶起来。“李识非,你是什么意思?”
她突然感觉后脑受了重重一击,随即眼前就黑暗了下来。
再度醒来时,陈涣央头疼欲裂。她挣扎着爬起身,发现伸手不见五指,她一脚踢到了什么东西——是火把!
陈涣央连忙跪在地上,摸索着抓住火把,然后从怀里掏出打火机——谢天谢地,这玩意很耐用,走过了这么多时代,依然能点着东西。
火光再次亮起后,李识非已经不见踪影。
“识非?”她喊道。
黑漆漆的楼道里没有回应。一股恐惧擭住了她的心脏,她放开嗓子又喊了一声:“李识非?你在哪儿?”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楼梯转角处传来。陈涣央猛地将火把往下照去,那里空无一物。过了许久,她鼓起勇气,慢慢向下走去。写满符号的墙壁上,来自千年之前、百年之后的无数文字仿佛一只只默不作声的眼睛,它们从不同时代投出的目光聚焦在这个孤单的女人身上,陈涣央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时间之河里的那颗沙子,正不可逆转地沉淀下来。
陈涣央的步子挪动得很慢很慢。她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一根无形的弦在逐渐绷紧,一旦这根弦断掉,她将不再属于人类。
走过转角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声更大了。陈涣央弯腰把火把放低,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这个转角后面的楼梯格外之长,她隐约看到下一个转角的平台处有个矮小、佝偻的身影。
火光吸引了它的注意,它抬起头,向陈涣央爬来。这个“人”下颔突出,毛发蓬乱,关节十分粗大,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野蛮的味道。它能够直立行走,但仍不时会用前肢碰一下地面作为支撑,面庞黝黑,看起来至少有一半大猩猩血统。
陈涣央恐惧地望着它慢慢走近。“李识非?”她轻声呼唤,矮小的生物在楼梯半中腰停了下来,一双机敏的小眼睛直直盯着她。她试探着伸出手去,那个“人”犹豫了一下,也向她伸出手,手掌摊开。
它的手心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那是李识非的婚戒。
陈涣央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李识非,别再走下去了!”她不顾一切地喊道,“跟我回去吧!”
小矮人显然吓了一跳,它咆哮一声,将婚戒冲陈涣央狠狠丢了过来,随即一边尖叫一边蹦跳着向下逃去,转眼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陈涣央浑身虚脱地靠墙坐下,摸索着将那只婚戒握在手里。
她不像李识非那样精通古生物学,不过也了解一些皮毛。刚才那只小矮人,很可能是智人和直立人的祖先——能人,再向前追溯,就是南方古猿了,那是人与猿猴的第一个分水岭。
小矮人走远后,陈涣央等了许久,直到心中那一点希望的火苗摇曳着冷却、化为灰烬。
她再也没有听到小矮人发出的声音。
陈涣央熄灭火把,静静让潮水般的黑暗把自己淹没。
李识非,你是个混球。
她几乎能想象出李识非的背影,他将变得越来越矮小、越来越佝偻,如果把时间的方向倒转,沿进化之路一路回溯的话,他会在大约四千万年前变成四足着地的原始哺乳动物,在六千万年前变成统治中生代的爬行动物,在两亿年前变成二叠纪沼泽中的两栖动物,在三亿年前变成石炭纪森林里的巨大昆虫,在四亿年前从陆地回到海洋,成为泥盆纪鱼类的一员,再往前就是生命肇始的寒武纪和奥陶纪了,他将变成渺小的浮游生物……
假如时间之梯能延伸到那些时代,假如时间之梯能延伸到沼泽、森林和海洋中去,假如时间之梯的建造者比那些时代还要古老的话。
啜泣停止后,陈涣央擦干脸庞,再度点燃火把,向上走去。
李识非喜欢过去,可她也热爱未来。作为历史学家,那些夭折在沙漠、荒原和密林深处的古代文明给予了她一次又一次震撼,令她一次又一次惊叹于人类的创造力,自从拥有智慧之后,似乎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人类就能实现任何奇迹。
她很爱李识非,但绝不会陪他一起回到原始世界里去。
陈涣央跌跌撞撞地爬上一层又一层楼梯。她要回到现代世界,可在那之前,还有些事情要做。
她得返回她和李识非走过的每一个时代,将他们出现过的痕迹彻底抹去。他们在那么多时代都留下了脚印——虽然不知道这是否会对现代世界造成影响,不过陈涣央不打算冒险,她不是物理学家,但也听说过“蝴蝶效应”。
楼梯的材质再度开始变换,泥岩、灰岩、玄武岩、黄土,她在时间之河上顺流而下,其间数度吹拂冰川期的寒风,也沐浴了美洲旷野里的阳光。
那些熟悉的门扉再次出现在墙壁两侧时,陈涣央的眼眶红了起来。
她独自从人类的远古时代返回,由蒙昧走向文明,目睹原始部落发展为城邦、帝国,重游李识非陪她观览过的那些名城:底比斯、雅典、罗马、巴格达……
当然,还有长安。
在长安客栈的床上醒来时,暗蓝色的天光刚好照亮陈涣央的脸庞。她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空空荡荡的梦,李识非化作了这梦境的一部分,再也不可能回来。
这是最后一站了。自此往后的历史,没有被她和李识非动过手脚。
陈涣央凭着记忆离开旅馆,在唐德宗年间的长安城小巷里找到那扇门,门后是她熟悉的楼梯。她向后望望,长安东市人声嘈杂,无人注意到一个平凡的女子,于是她消失在了楼梯上。
陈涣央不知道自己向上爬了多久。但她终于看到了那扇平凡的石门,门后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另一头是四川盆地的森林,是她生活的那个时代。
陈涣央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度过了许多次人生。她站在通道口,习惯性地仰头看了一眼。无穷无尽的梯级向上延伸、转折,然后静默地消失在黑暗中。
陈涣央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如果不停向上走,会怎么样呢?
文明发展的加速度是极其恐怖的。人类两百万年的历史中,99%的岁月都处于未开化的阶段,之后1%的岁月里创造了99%的文明成果;而如果把这1%的时间再拆开来看,又可以发现最后短短一两个世纪里的创造超越了之前所有时代的总和。
上面的那些门后是什么景色?
陈涣央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她又望望通道尽头,隐约能看到石门那里透入的光线,外面的天色还没有黑下来,四川盆地的密林里,有不知名的鸟类在啼鸣。
陈涣央终于下定决心,转身背对通道,慢慢走上台阶。
滕野
地质学专业,野外考察的见闻常成为小说创作的灵感。作品想象力宏大,个人风格鲜明,以简明的物理原理构建超出日常想象的宏大意象,叙事流畅朴素易懂。
漫画
任雅琪
《不存在日报》灵魂画师,以消极作为卖点,擅长思考生与死这种末世级别的哲学问题。
圆桌对话
时间,又见时间
詹姆斯·冈恩
时间旅行与科幻小说
罗伯特·索耶
时间、叙事与科幻
加里·K.沃尔夫
时间之问
保罗·琴凯德
关于时间的讨论
戴维·兰福德
时间幻想小说的枯竭与丰盈
宝树
时空冒险者,或,时间旅行必须有终点吗?
加里·韦斯特福尔
圆桌讨论:
圆桌讨论,顾名思义是大家围坐圆桌,不分座次,不论尊卑,谈天论地,畅所欲言,言之有物。
在围绕本期主题“时间”的圆桌讨论中,我们为参与者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写时间题材的科幻小说难吗?
近来最能打动你的关于时间的科幻故事是哪(些)个?
自从1895年的《时间机器》以来,无数的作者都曾将他们的笔触伸向时间,或者时间旅行,你觉得关于时间的点子已经被用尽了吗?换句话说,“时间”这个历史悠久的科幻叙事题材,它衰亡了吗?
因为作为科幻最古老的主题之一,时间无疑既充满了诱惑力,又经常让尝试的作者无计可施。究竟这个主题是否还有新的可能?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请来了全世界的科幻人,既包括资深研究者,也有著名作家,包括:
詹姆斯·冈恩
罗伯特·索耶
加里·K.沃尔夫
保罗·琴凯德
戴维·兰福德
宝树
加里·韦斯特福尔
他们的答案既有相近之处,也当然看法各异。究竟“时间”是否已经终结?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场讨论中,我们得以一睹“时间”主题的全貌,让自己站到巨人的肩膀上。
未来在,时间就不会终结。
时间,又见时间
作者:詹姆斯·冈恩
译者:刘冉
时间如同量子物理:能观察到的现实与科学理论相抵触。我们注意到它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们认同现在源自于连绵不断的过去时刻;我们知道更多时刻向前方延展,隐入未来的迷雾;我们彼此交谈,仿佛共享的乃是同样的经验。然而科学家告诉我们,我们对时间的感知是主观的,取决于我们当时在做些什么,甚至取决于我们的加速度;时间并不能作为独立的现实存在,且时间的箭头完全可以倒转过来运行。然而我们坚持想要依靠它,在记忆中捕捉它,并在当下的决定中计算它的未来,仿佛它真实存在,而不是世人共同的幻觉。
科幻小说将时间主题攫取为其基本主题之一,与太空旅行、现实和未来故事属于同一类型。这些主题都有助于探索在变化的世界中,生而为人有何意义。以时间为例,将过去具像化能够达到多个目的:思考过去为何如此发生,现实如何从中浮现,过去是否能够(或应该)改变,无论过去是被有意还是偶然改变将如何影响现在,是否只存在一个单一的过去,还是关键事件的不同选择会创造平行的时间线,以及人类修改过去的欲望能否成真——人类为了赢得更多钦佩或同情,总想篡改自己的故事甚至记忆。另一方面,对未来的推测则是在试图指引或评判现在;如果过去不可改变,至少未来仍然取决于当下的抉择。
最早探索未来和过去的科幻小说讲的正是发生在未来和过去的故事。几个世代以来,幻想文学拜访未来或过去的唯一方式就是类似无名作家所著《乔治六世的统治:1900至1925》[1]或是路易斯·塞巴斯蒂安·梅西耶[2]的《2400年备忘录》这样的故事;又或者是通过穴居人的故事进入过去,例如斯坦利·滑铁卢的《阿布的故事》[3],杰克·伦敦的《在亚当之前》[4],H.G.威尔斯的《石器时代的故事》和《怪人》[5],J-H.罗尼的《求火记》[6],一直到威廉·戈尔丁的《继承者》[7]。科幻小说描述过去或未来的主要策略就是简单地将故事放在过去或未来。华盛顿·欧文在《瑞普·凡·温克》[8]中让这一过程更加可信,这本书讲的是一个人沉睡了二十年,醒来时面对着一个已经改变的世界。这种时间旅行的方法引起一系列作家的效仿,包括爱德华·贝拉米的《回顾》[9],甚至是H.G.威尔斯的《睡者觉醒》[10]。通过长时间的沉睡抵达未来,这种方式很快就落伍了;一直到低温学的成就让唤醒所谓“冻尸”的冷冻身体或头部成为可能,这一方式才重新流行起来。不过,相比起“一觉睡到未来”,威尔斯在他的长篇[11]小说处女作《时间机器》[12]中提供了一种更好的选择,并因此声名鹊起;这部作品第一次提供了一种时间旅行的技术手段,并通过对其装置和背后理论(时间作为第四维度)的描述令它看上去真实可信,还借它来批判当时阶级分化的趋势。从此之后,威尔斯式机器的概念主导了时间旅行,但威尔斯的时间旅行者却和之后的多数故事不同,从未前往过去。
早期的解释方法,多是一个巧合就穿越回去,或者解释为黄粱一梦。马克·吐温在《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13]中用过这一策略:实用主义的工程师被人敲了脑袋,结果发现自己穿越回了亚瑟王时期;于是他尝试引进现代科技来改革体制。L.斯普拉格·德·坎普在《唯恐黑暗降临》[14]中与马克·吐温遥相呼应:主人公被闪电击中,结果发现自己穿越回了公元五世纪的罗马;于是他尝试把意大利从黑暗时代中拯救出来。艾萨克·阿西莫夫在《基地三部曲》[15]遵循了这一传统,只是发生在未来帝国:哈里·谢顿致力于利用“心灵史学”来缩短银河的黑暗时代,而所谓“心灵史学”,指的是一种通过概率学来预测历史大势的方法。后来的作者们会通过催眠等心理学方法将他们的角色送回过去,例如杰克·芬尼的《一次又一次》[16]。但是,要说专程回到过去以及这种旅程带来的后果与忧虑,时间机器的设定仍然占主导;例如在雷·布拉德伯里的《一声惊雷》[17]中,一名回到原始社会的旅人偏离了事先预定的道路,踩死了一只蝴蝶,结果回来之后发现世界大变(“蝴蝶效应”)。利用机器改变关键的过去事件,从而改变现在,这种想法催生了一系列故事,从杀死自己的祖父(祖父悖论)这种个人故事,到改变世界——如刺杀希特勒或千方百计阻止他获得权力。
这种处理带来了一个全新的故事类型:努力改变历史或阻止这种改变,从而令现在或未来对某些个人或群体来说更加理想。此类故事中较早的有A.E.范·沃格特于1942年发表在《惊奇科幻小说》上的中篇小说《招募站》[18],它后来与另外的故事一起收录在1950年出版的《时间大师》[19]中。这篇小说可能最早发明了“改变过去之战”这一概念,也就是想象不同团体通过改变过去争夺对未来的控制权。波尔·安德森在《时间巡逻》[20]中使用了这一概念;之后四十年,它在一系列故事与选集中得到延续。例如弗里茨·莱伯在《大时代》[21]中为“改变过去之战”的主题做出了贡献。
所有这些故事都假设存在可改变的“时间线”,巧妙地修补可触及的过去,就能够选择不同的结果。这又带来了一个故事类型:要不是人工干预,事情本应不同。这种或然历史[22]故事在20世纪30年代流行起来;J.C.斯夸尔编辑的选集《假如历史是那样发生的》[23]收录了若干此类故事,其中包括温斯顿·丘吉尔的《假如李没有赢得葛底斯堡战役》[24]。詹姆斯·瑟伯发表在《纽约客》上的故事《假如格兰特在阿波马托克斯喝多了》[25]讽刺了这一趋势。1950年,沃德·穆尔的《解放之年》[26]为这一类型注入了新的活力,菲利普·K.迪克的《高堡奇人》[27]则促进了或然历史小说的兴盛,这本书假设某些关键事件的改变导致轴心国赢得第二次世界大战,美国被德国和日本瓜分统治;让故事更复杂的是,这个世界里存在一本小说,其中描绘了另一个现实,与我们的世界极其相似。此后,无数或然历史故事得以出版,通常聚焦改变重要战争的结果,最终在历史学家哈利·托特达夫的倡导下,甚至被历史学术界单独划分出一个被叫做“反事实”的独立类别。
或然历史的价值不仅在于推测历史为何如此发展,还质疑了现实的脆弱。因为现实依赖于某些事件,而这些事件本来可能有不同的结果;因此,它同时质疑的,还有读者对自己所处现实可靠性的信心。作者对或然世界的描绘越可信——如《解放之年》以及《高堡奇人》——我们身边的世界看起来就越偶然,就像我们亲身经历的偶发事件以及塑造了我们生活的决定一样。
担心过去被改变,催生了一系列电视剧,例如《时间隧道》[28]《量子跳跃》再到《穿越时间线》,还有许多电影。
关注过去体现在科幻小说中的另外一个角度是观察过去:如果我们能够看到事实发生的确切模样,而不是它们在讲述中的样子,那将会如何?T.L.谢莱德在《徒劳无功》[29]中精彩地探讨了这种情况的影响。在这个故事里,政府发现有人制造了一台可以了解关键历史秘密甚至摧毁整个文明的时间机器,在政府意识到这事之前,这两个发明家只是用这台记录过去的录像机拍电影挣钱,因为它能非常便宜地记录下历史中的壮阔史诗场面,但他们发明这机器的本意,是想了解历史的残酷真相(该文被选入《科幻名人堂》选集,此处用倒叙方式简述梗概,因为原作是采用写信的方式回顾历史)。艾萨克·阿西莫夫的《逝去的往昔》[30]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发明家发现他悲伤的妻子(或许更多的人)利用类似的设备沉迷于缅怀自己死去的孩子;于是科学家决定摧毁设备。
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为关于时间的故事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因为它考虑到对处于不同加速度的人们来说,时间的流逝速度也不同。L.罗恩·哈伯德在小说《前往群星》[31]中讨论了时间膨胀,在这个故事中,与留在身后的人们相比,星际旅行者的时间流逝速度要慢得多,结果他们回来后发现自己认识的人都已经死去,世界也已经改变。这个概念也出现在乔·霍尔德曼的《千年战争》[32]中;此外还有罗伯特·海因莱因的青少年小说《探星时代》[33],这本书中提及,双胞胎分离后以不同速度老去的故事(“双胞胎悖论”)。
弗雷德里克·波尔在《通向宇宙之门》[34]中探讨了爱因斯坦物理学的另一个方面:一个角色将爱人留在了黑洞的事件视界里,他一直试图抚平自己的负罪感,因为黑洞里面的时间流逝异常缓慢,以至于多年后她仍处于濒死状态。波尔·安德森在之前的作品《主啊,怜悯我们》中也探讨了这一概念:一名修女与一个能量生物之间存在心灵感应,那个生物为了拯救一次探险而牺牲了自己、坠入了黑洞,结果修女不得不终生与它濒死时的痛苦相伴。我在自己的小说《来自群星的礼物》[35]中探讨了一个略有不同的方面:旅行者们发现自己闯入了一个白洞,在那里时间并不存在,原因与结果变得毫无意义。
最后,科幻小说通过使用未来科技探索了未来影响当下生活的可能性;未来的科学很可能比现在先进得多,这个概念也因此显得更加可信。有时它会以喜剧的形式呈现,例如未来的设备偶然地传送到我们所在的时代。威廉·泰恩在《儿童游戏》中想象一种“造人”设备跌进了某人的生活,结果他用它肢解了自己。亨利·库特纳则在《通基》[36]中想象了一种看起来像是电视机的致命监控设备。西里尔·考恩布鲁斯在《小黑包》[37]中更加严肃地讨论了未来物件意外来到现在的可能性:一位医生的自动医疗包落到了一个庸医手里,他最终因为滥用它奇迹般的力量而丢掉了性命。对这一概念最触动人心的探讨来自亨利·库特纳和C.L.莫尔的《人间好时节》和《好难四儿啊,那些鹁鶸鸲子》[38]。在《人间好时节》中,一群不同寻常的人们聚集到一间小旅馆,直到故事最后,生活在当时且注定要死去的主角才发现,这些人来自未来,他们专门到访灾难性事件发生之前正经历“人间好时节”的世界。在《好难四儿啊,那些鹁鶸鸲子》中,一名遥远未来的科学家测试了一个时间旅行设备,将他孩子的几件玩具送回到我们的时代。玩具掉进了一个家庭,那里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他们用玩具来训练自己的头脑,最终转变成为不同层面的存在(之前的一次实验让另一些玩具落到了爱丽丝·李德尔的手里:刘易斯·卡罗尔为她写了《爱丽丝梦游仙境》,其续集正是这篇小说的题目出处)。
自从威尔斯发表《时间机器》以来,关于时间的小说中最具影响力的也许是天体物理学家和科幻小说家格雷戈里·本福德在1980年创作的《时间景观》[39];他用自己的理论物理学知识想象了一种将信息传递到过去的方法。故事的驱动力是生存:1997年的一次藻华爆发威胁到了地球上所有的生命,于是剑桥大学的科学家试图警告60年代的科学家这一问题,好让他们改变让藻华成为世界性问题的根源。解决方式是利用快子,一种存在于理论中的粒子,科学家们推测它的速度必须比光速更快;它允许科学家们向宇宙中的特定位置发送信息,在那里,地球仍然处于60年代。但是1997年的科学家必须避免发送完整的信息,因为他们害怕如果问题被彻底解决,他们的世界将不复存在,而他们也就无法再发送这条能够拯救地球的信息(祖父悖论)。这本小说影响深远,甚至有一整套科幻小说丛书都以它命名[40]。
快子也许并不存在;即使它们存在,我们也无法发现。时间机器也许同样如此。若想探索过去,最好的时间机器也许是记忆,尽管它时而出错且转瞬即逝。而若想探索未来,最好的时间机器是科幻小说及其作者和读者们的想象力。
詹姆斯·冈恩
James Gunn
美国科幻作家、编辑、研究者和评论者,曾编辑出版影响深远的《科幻之路》六卷选集。他于1983年获得雨果奖的“最佳相关作品奖”,2007年获得美国科幻作家协会授予的“达蒙·奈特纪念大师”称号,2015年入选科幻奇幻名人堂。建立堪萨斯大学冈恩科幻研究中心,该中心每年负责颁发约翰·坎贝尔纪念奖以及西奥多·斯特金纪念奖。
[1]The Reign of King George VI: 1900——1925, 1663
[2]Louis Sebastien Mercier, Memoir of the Year Two Thousand Five Hundred, 1771(该书原文为法文,原名《2400年的备忘录》,早期的英译本将“2400年”改译成了“2500年”。)
[3]Stanley Waterloo, The Story of Ab, 1897
[4]Jack London, Before Adam, 1906——1907
[5]H. G. Wells, A Story of the Stone Age, 1897和The Grisly Folk, 1921
[6]J. H. Rosny, The Quest for Fire, 1911
[7]William Golding, The Inheritors, 1955
[8]Washington Irving, Rip Van Winkle, 1819
[9]Edward Bellamy, Looking Backward from the Year 2000, 1888
[10]H. G. Wells, The Sleeper Awakes, 1910,修订自他更早的作品《当睡者醒来时》When the Sleeper Wakes
[11]威尔斯的作品没有采用现在美国科幻行业的四类篇幅分类法(短篇、短中篇、长中篇、长篇),只是简单分为长篇和短篇,类似冈恩科幻研究中心每年颁发坎贝尔纪念奖(长篇)和斯特金纪念奖(短篇)的篇幅,大致以40000单词为分界。
[12]H. G. Wells, The Time Machine, 1895
[13]Mark Twain, A Connecticut Yankee in King Arthur’s Court, 1889
[14]L. Sprague de Camp, Lest Darkness Fall, 1939
[15]Isaac Asimov, Foundation Trilogy, 1942——1950
[16]Jack Finney, Time and Again, 1970
[17]Ray Bradbury, The Sound of Thunder, 1952
[18]A. E. van Vogt, Recruiting Station, 1942
[19]Masters of Time, 1950
[20]Poul Anderson, Time Patrol, 1955
[21]Fritz Leiber, The Big Time, 1958
[22]Alternative History, 可以理解为常说的架空历史,但更强调真实历史,而不包括“架空”一词也常涉及的未来历史小说。
[23]J. C Squires, If It Had Happened Otherwise, 1931
[24]Winston Churchill, If Lee Had Not Won the Battle of Gettysburg
[25]James Thurber, If Grant Had Been Drinking at Appomattox, 真实历史是格兰特在这里接受了李代表南方军队投降,本作假设格兰特喝多了,结果现场向李签了投降书。
[26]Ward Moore, Bring the Jubilee, 1950 27 Philip K. Dick, 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 1962
[27]Philip K. Dick, 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 1962
[28]The Time Tunnel, 19660——1967, 这就是“正大剧场”播过的那个电视剧。
[29]T.L.Sherred, E for Effort, 1947
[30]Isaac Asimov, The Dead Past, 1946
[31]L.Ron Hubbard,To the Stars, 1958,作者创立了戴尼提和山达基。山达基(Scientology),又译科学神教,创建于1952年;戴尼提(Dianetics)是一套关于精神、心灵和身体之间关系的理论,是山达基的理论基础。
[32]Joe Haldeman, The Forever War, 1974
[33]Robert Heinlein, Time for the Stars, 1956
[34]Frederik Pohl, Gateway, 1977
[35]James Gunn, Gift from the Stars, 2005
[36]Henry Kuttner, The Twonky, 1942
[37]Cyril Kornbluth, The Little Black Bag, 1950
[38]Henry Kuttner 和C. L. Moore, Vintage Season, 1946;Mimsey Were the Borogoves, 1943
[39]Gregory Benford, Timescape, 1980
[40]指的是1981——1985年的一套科幻小说丛书“时景丛书”,包括超过三十部精装书和一百部平装书,其中许多作品被提名星云奖和雨果奖等重要科幻奖项。
时间旅行与科幻小说
作者:罗伯特·索耶
译者:罗妍莉
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开创了科幻小说的许多子类:例如《时间机器》中的时间旅行、《世界之战》中的外星人入侵(还有外星生命)、《月球上的第一批人》中的重力操控(包括反引力)、《隐身人》中的隐身能力,以及《莫洛博士岛》中的生物工程。他曾说过,在每篇小说中,应该只描写一种令人难以置信之事,因此,他才将上述这些概念分别在不同作品中加以描述。
威尔斯这些著名作品创作于一个世纪之前[1]。那个年代,科幻小说甚至还连专属名称都没有。威尔斯将他的作品命名为“科学浪漫小说”;“科幻小说”这个名称要到1926年才被雨果·根斯巴克[2]发明出来。虽则如此,由于威尔斯在科幻类型发展史上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我们心甘情愿将他所有伟大的想法都追尊认祖,纳入科幻小说范畴,包括时间旅行。不过这样一来,我们自己制造出了一个真实的祖父悖论。
在《时间机器》一书中,维多利亚时代晚期科学和哲学对时间本质这个“深奥的问题”所知的一切,被威尔斯绝妙地整合起来。然而,威尔斯发表这篇讲述莫洛克人和爱洛伊人的故事之后,及至根斯巴克为科幻命名之前,物理科学领域发生了两项伟大的突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以及量子物理学。虽则相对论允许某种单向的时间旅行:当运载工具接近光速时造成时间膨胀——波尔·安德森[3]《宇宙过河卒》[4]一书的拓展非常了不起;然而,对现实本质的理解在20世纪初焕然一新,推翻了威尔斯及所有的模仿者——
也包括我自己。我们曾在故事中所写过的时间机器,其存在的可能性荡然无存。有关时间的科学存在;但可行的、物质性的时间旅行却并不科学,最多也只有一些边缘学科而已——而且以后永远也不会有。最有力的证据莫过于,当尼尔·阿姆斯特朗成为踏足月球第一人时,并没有旁观者在场[5]。
同样被相对论彻底终结的,还有另一个重要的科幻构想:超光速旅行。这一想法虽然不是来自威尔斯,而是以E.E.“博士”史密斯[6]的作品为滥觞,尽管爱因斯坦的著作先于他的作品出版,业已排除了他这一构想的可能性,但也没有阻止它被纳入科幻小说的范畴。如同时间旅行一样,超光速旅行也同样违反了本人抱持的科幻小说关键定义:科幻小说讲述的是看似合理、确有可能发生的事。按照这个定义,无论时间旅行还是超光速旅行,其实都应当归入奇幻范畴,讲述的乃是永远也不可能发生的故事[7]。
因此,在我看来,物质性时间旅行究竟是否应划归科幻题材,本身都是个巨大的问题。当然,在这一体裁下,从人类所能想象的各种角度,我们对时间旅行探讨已经详尽无遗,既包括与历史人物的相遇(其中最令人不安的代表作当属米歇尔·摩尔科克[8]的《走进灵光》[9],一位现代基督徒穿越回2000年前的古代,见到了真实的耶稣本人,却发现他不过是个流着口水的白痴,自己只好取而代之),也包含去往时间尽头的旅程[10],既有去往平行世界的旅途,也有远及甚至独角兽出没的奇幻领域,如拉里·尼文[11]——他也同意我的看法,认为时间旅行不可能——的作品[12]。
不过,请注意我在上文中悄悄加入的那个形容词:物质性时间旅行。那么精神性时间旅行——其中发生转移的仅仅是意识而已——又当如何呢?
我们不妨退后一步,以寻求较为合理的理解(尽管正如那部绝妙的时间旅行影片《逃离猩球》[13]中哈斯莱因博士提醒我们的那样,只有神一样的超凡存在,才能退回到足够遥远的距离之外,获得足够合理的认识,真切地理解时间为何物)。
在1984年完成的小说《神经漫游者》中,威廉·吉布森提出了赛博空间这个称谓。虽然如今,我们一般在需要从特殊角度形容互联网络时才用这个词,但吉布森对赛博空间其实作了相当具体的定义:“那是数十亿人日常体验的一种交感幻觉”。
现实中,这样的赛博空间并不存在,互联网并没有普适的版本。你们的网络是中文的,需要受到内容审查;我的网络是英文的,充斥着仇恨的言论和腐化堕落的色情内容。在网上,我们与他人分享的各种兴趣构成了片片弹丸之地,我们生活其间,而其余所有人则完全无视,或者说根本看不见。
但交感的观念确实存在:我们全都坚定地相信,这颗星球上的其他每一个人,乃至于每一种生物,都与我们共享一种现实——即我们所谓的此时此刻。
当我写到此处,我的文字处理软件中只需一个命令,就能插入目前的日期和时间:2017年8月17日,星期四,下午1点22分55秒。这就是我的此时此刻。对不对呢?如果我再度发出同样的指令,啊哈,你瞧瞧,此时此刻已然改变,变成下午1点23分11秒了;随着我每发出一次同样的指令,此时便会再次发生变化。然而,当你读到此处,进入我的思想时,所按照的却并非你的此时此刻,而是我写下这些语句时的这一刻,对你而言它其实已经过去。
至少,我们认为时间正是以那种方式来运作的,那个所谓的此时此刻,而非赛博空间才是我们真正的交感认知。是的,正如我们上文所讨论的那样,我们知道相对论导致的各种后果——包括你运动速度越快,时间相对于你就越慢——但那只是抽象的表述。我算运气好,至今已经见过十几位宇航员,包括前苏联宇航员(也十分期待生平首次能与中国太空人相见!),但他/她们当中没有一个因为高速太空旅行而出现跟我不同步的问题,哪怕一秒钟也没有,而且,自从他/她们回到地球以后,我们自始至终都完全保持着步调一致。
但是在这一交感认知中,万一我们全都错了呢?如果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并非身在公元2017年(或是“黄帝纪年”4714年)呢?哦,当然了,对于你而言是的,但对我而言或许未必。对我来说,现在说不定是2007年,也就是十年前,我首次造访中国那一年,而我写下这些词句则是未来多年以后才会发生的事。也说不定其实是2095年,距今数十年以后,而我早就过世已久。是什么使得你对于此时此刻的心理建构自动与我保持一致呢?而且,对于哪一个特定的瞬间算是此时此刻,即便我们确实碰巧观念一致,那我们又能否单纯借由共识——双方协定——而强行达成另一种不同的交感认知呢?如果我们想让——我即兴引述一下《星际迷航》,其中有一集讲述了一个经典的时间旅行故事,其标题是——“明天变成昨天”,那我们——再度引用《星际迷航》——“能否实现呢?”[14]
当然了,此时此刻是一个特定的时刻;伟大的美国人权活动家马丁·路德·金[15]曾说过,此时具有一种“激烈的紧迫性”。物理学家的描述就没这么诗意了,只会简单地将此刻说成是一道分界线,一侧固定不变(过去),另一侧则无常待定(未来)。而一个人自身的此时此刻,则理所应当只对其本人而言。说实话,每当我去见93岁的老父亲时,他总是伤心地对我说,他花了大把时间,来对他漫长一生中曾经犯下的错误感到悔恨,一心希望能回到过去,改变从前的做法。但只要他所遗憾的事情发生在以此刻为界的过去那一侧,那么,想要纠正他的错误就绝无可能。
不过,不同的人类文明对于时间所形成的概念也确有差异,这也是事实。在加拿大人和中国人心目中,未来都在眼前,而过去则在背后,我们向前看,期待明天,往后看,回顾昨日。然而,安第斯山脉上的艾玛拉人却正好相反:只有已然确定的过去才能为人所见,于是在他们的想象中,过去才展现在眼前;而永远隐藏的未来,则是背后不可见的神秘。
英语世界中,偶尔也会有科幻小说在出版时不被贴上类型标签。有的颇为精彩——如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16]——不过更为常见的情况则是,外行作者试水科幻,写得惨不忍睹。然而奥黛丽·尼芬格[17]于2003年发表的处女作小说《时间旅行者的妻子》却并非如此。不仅因为这部作品写得精妙动人,而且还因为她不但描写图书管理员亨利·德坦波如何因时间错位症在艺术家克莱尔·阿布希尔的生活中时隐时现,也密切关注了他时间漫游背后潜在的科学理论基础,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悖论。当然了,在其出版时间较早(没准呢!)的著作,即发表于1969年的小说《五号屠场》中,库尔特·冯内古特[18]便已探究过这一时间异步观的概念。
而我本人在1999年发表的小说《未来闪影》[19]中,也将人类意识送上了时间穿梭的旅程。我在这部小说中幻想,在1分43秒的时间内,交感认知发生了改变:我们不再全体一致认为,现在是2009年4月21日的某个时刻,改而集体确信,目前是2030年10月23日——如此一来,既然大家对于那个特定时间的体验彼此重叠、互为确证,那么我们也就能够探讨,对未来的提前预知究竟是否允许我们改变它。
就在我写及此处时(同样,仍然是我的此时此刻,未必就是你的),根据我的朋友特德·姜绝妙的中篇著作《你一生的故事》改编的电影《降临》[20]刚刚赢得了本年度雨果奖(说到这儿,顺便提一句,其实雨果奖本身恰好也体现了某种形式的时间旅行,因为奖项的评定发生在作品出版或电影首映后的次年;《降临》的上映日期是2016年,而获得的却是2017年度雨果奖)的最佳影视长片奖项。该片及特德的小说也探讨了预知性时间旅行的观念——并非在时间中进行物理性的移动,也没有什么时光机,只是解放了对意识的束缚,令其得以信马由缰,而不再是从固化的此时此刻出发,无可改变地以秒为单位单向前进。
许多认知人类学家都主张,预测可能发生的未来事件——并且还真正提前拟订数月、数年乃至数十年计划——的能力,正是人类意识与现存其他所有形式的动物意识的首要区别,因而也是我们这一物种获胜的关键要素。若真如此,那么精神性时间旅行就不仅仅是一种伟大的科幻情节设置,同时也是我们之所以成就现状的根本原因。当今世上的各种事物或许表明,所谓“智人”这一称谓对于我们而言,不免略微有些自鸣得意,但“时人”——即“时间之人”——则可能刚好恰如其分,时至今日,该是我们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了。
罗伯特·索耶
Robert J. Sawyer
加拿大科幻作家,曾获雨果奖、星云奖、坎贝尔纪念奖及加拿大极光奖,均为年度最佳小说奖得主。他还曾获颁加拿大总督功勋奖,这是加拿大政府向平民颁发的最高级别荣誉奖项。他的个人网站是——sfwriter.com[21]。
《安全至下》Safety Last! ,1923 本片讲述了百货公司店员为商业宣传,假冒特技演员当众表演从楼下爬到大楼屋顶的故事。其中攀爬钟盘的部分惊险万分,被后世多部影片致敬,包括大名鼎鼎的科幻电影《回到未来》。
[1]出版时间分别是:《时间机器》1895年,《莫洛博士岛》1896年,《隐身人》1897年,《世界之战》1898年,《月球上的第一批人》1901年,有史以来,没有哪位科幻作家能与他比肩,在连续七年内发表如此多的优秀作品。
[2]Hugo Gernsback,1884——1967,美国科幻杂志的开拓者,科幻文学的先驱之一,工程师,出生于卢森堡,1904年移居美国。1926年,他创办了第一本科幻杂志《惊奇故事》(Amazing Stories),成为定义科幻类型的先驱。为此,以他的名字命名了“雨果奖”。
[3]Poul Anderson,1926年出生于美国,二战期间居于丹麦。写了五十多本长篇和两百多篇中、短篇小说,得过五次雨果奖和两次星云奖。身为北欧移民,他对于北欧语言和文化有很深的了解,深受北欧民间英雄史诗的影响,其小说有时很富于传奇色彩。
[4]Tau Zero,讲述了冲压飞船遭遇星际尘埃云后失去减速装置,进入了无法停止的无休止加速状态。在逐渐趋近光速的航程里,由于相对论的时间膨胀效应,船员们发现他们已经飞入了“未来”,并亲眼见证了宇宙的瓦解、消亡和重生。
[5]又是一个威尔斯梗,可见威尔斯对科幻作者的影响实在是太大。
[6]E.E. "Doc". Smith,爱德华·埃尔默·史密斯,1860——1965,活跃于20世纪前半叶的科幻小说作家,主要写作太空歌剧,被誉为太空歌剧之父。对美国科幻有深远影响,但作品限于时代很少被引进中国。
[7]毫无疑问,索耶的定义属于最严苛的科幻定义之一,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吐槽SFWA(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的名字:在我刚加入SFWA的时候,名字里的SF还不包括奇幻(F)呢。
[8]Michael Moorcock,1939年生于英国伦敦,被冈恩封为新浪潮之神,不仅仅是新浪潮的倡导者、代表性作家,还是《新世界》(New Worlds)这份著名英国科幻小说杂志的主编。
[9]Behold the Man,摩尔科克最成功的作品,被看作对宗教进行解构式处理的科幻小说的代表,该书尽管引起很大争议,最终还是获得了1967年的星云奖“最佳长中篇”,1969年扩充成长篇,1994年出了包括这部作品在内的精选集,1996年又出了该书的特别版。
[10]尽管若论令人难忘的诗意,这类作品极少能与威尔斯《时间机器》中的最后数章相媲美。
[11]Larry Niven,1938年生于美国,硬核科幻小说作家,《环形世界》作者,揽获雨果、星云、轨迹等多项奖项,并于2015年被授予科幻大师称号。
[12]见他的选集《飞马》(Flight of the Horse)
[13]Escape from the Planet of the Apes
[14]两处引用,前者是《星际迷航》(原初)第一季第19集;后者是剧中初代船长皮卡德常说的台词。
[15]金也影响过《星际迷航》的拍摄,当然不是出演,而是说服演员完成了第一次出现在电视银幕上的白人和黑人的吻戏。
[16]The Handmaid’s Tale,美剧已上映。
[17]Audrey Niffenegger,美国视觉艺术家,也是芝加哥哥伦比亚学院书籍与纸艺中心的教授,负责教导写作、凸版印刷以及精美版书籍的制作。曾在芝加哥印花社画廊展出个人艺术作品。《时间旅行者的妻子》(The Time Traveler’s Wife)是她的第一本小说。
[18] Slaughterhouse-Five,作者:Kurt Vonnegut,1922——2007,美国黑色幽默作家,其代表作《五号屠场》、《猫的摇篮》抓住了他处身时代的情绪,并激发了一代人的想象。库尔特祖先是19世纪中叶来自德国的移民,1945年志愿参军,前往欧洲保卫家园,在德累斯顿遭到英美空袭,因被关押在一家屠宰场地窖中,侥幸逃过浩劫。
[19]Flash Forward , 2009年被改编为电视连续剧
[20]小说:The Story of Your Life;电影:Arrival。
[21]可能是最早最完备的科幻作者个人网站
时间、叙事与科幻
作者:加里·K. 沃尔夫
译者:卢丛林
所有小说都操纵时间,而相比那些更现实的小说,科幻小说为作者提供的选择更多。哪怕只有这一个原因,这能力也仍是科幻小说的典型特征之一。但要严格区分:作为科幻概念的时间和只是为了叙事而操纵时间。大多数科幻小说,并不关心当代物理学和宇宙学所揭示的时间本质,或封闭类时曲线这样的东西。关心这些内容的一般都是非常“硬”的科幻,比如斯蒂芬·巴克斯特的“希利”系列Greg Egan,神秘的澳大利亚科幻作者,几乎从不出席科幻活动,但时刻保持对技术发展和社会议题的关注,经常发出尖锐的批判声音。Permutation City, 1994。
时间之问
作者:保罗·琴凯德
译者:何锐
我想从一个没被问到的问题开始:为什么人们要写关于时间的故事?
实际上,所有的小说都围绕着两个基本的议题:认同和死亡。我们是谁?我们在这里做什么?难以逃避的死亡巨影下,我们要如何理解生命?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无论是凶杀小说还是爱情故事,你都可以看作是从边缘蚕食这些大问题。
能把这二者联系在一起的机制就是时间。是时间把我们带到了当下,也是时间驱赶着我们走向死亡。时间提供了所有小说发生的背景,所有小说都必须放在其中来进行解读。
科幻小说有个独特的激动人心之处:它提供多种机制把我们带到时间之外,提供其他小说作者无法获得的关于小说基本议题的视角。这些机制包括但不限于:把故事设置在未来(可能就在明后天,也可能是无法想象的千秋万世),不朽(会削弱死亡这个概念,但改写了我们和时间之间的关系),或然历史(质疑时间的固定性),以及当然啦,时间旅行。有了时间旅行,所有小说所面临的两个基本问题——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下一步会发生什么?——都可以得到解答。
故而,时间是所有科幻小说的基础所在。现在,我先回答上面的最后一个问题:“时间”这个历史悠久的科幻叙事题材,它衰亡了吗?没有。因为如果时间这个主题衰亡,那么科幻小说必定也随之而亡。
写时间题材难吗?难,理所当然的难。这部分是因为有价值的小说并不是可以漫不经心一挥而就的东西。但主要是因为作者需要写出我们大多数人只是主观感觉的东西。我们在日历上划去一天的时候都会感知到时间的流逝,但说到底,周三和周二感觉也没多大不同;我到了65岁那天从此开始领取退休金,那天的感觉相比之前我只有64岁还领不了退休金的日子,也没多大不同。我们回想过去时会注意到时间:忽然惊觉我们的孩子已经长大,或是我们的伴侣已生华发。而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时间是种只会缓慢、模糊地造成影响的东西。可是在小说里,时间造成的变化必须立竿见影,清晰可见。
换句话说,写关于时间的故事,需要对细节的注意,以及对变化过程的认知。如果你把一个故事设定在500年后的未来,那你应该思考一下过去500年当中世界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然后进一步找出这样的变化在将来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如果你要把你的女主角送回到过去的年代,那你就有义务要知道她可能会吃到什么样的食物,可能会穿上什么样的衣服,那边应该有或者应该没有哪些建筑,甚至是从那时到现在语言发生了什么样的演变。一名当代的英国人如果被送到了莎士比亚时代的伦敦,他说的话别人很难听懂;一名当代的美国人若被送到了南北战争时期,他会发现,虔诚信教的态度和超验论哲学,导致人们对死亡之类的日常事件有着和今天迥然不同的态度。时间的变化绝不能仅仅是插进一张浓墨重彩的背景图,然后其他一切照旧。不同处处有,处处都不同。
华盛顿·欧文笔下的瑞普·凡·温克[1]昏睡了不过20年,他醒来时发现的就是一个彻底变化了的世界。值得指出的是,当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创造了一台能随意在时间中旅行的机器时,他对于机器本身未着一笔,我们甚至对于这台机器长什么样都没有任何清晰概念。而且除了一段关于把时间看作一个维度——这在那时还是个新鲜观念——的简短演说之外,它背后的自然哲学理念作者也只字未提。《时间机器》的故事写的并不是在时间中旅行,而是时间带来的变化。维多利亚时代的上层阶级,所谓那“1%”,堕落成了孩童般纤弱的伊洛人;维多利亚时代的底层阶级则堕落成了那些住在地下的野蛮莫洛克人;与此同时,凌驾于所有这些人间琐事之上的熵,把一切扫向了那个最终的荒芜海滩。
自然,当科幻小说作者借用威尔斯为他们发明的时间机器时,绝大部分人选择把他们的主角送往过去而不是未来。毕竟,看看历史书所说之事的另一面会很有趣,而且那些历史书也同时给了我们足够的研究素材,至少可以保证基本无误。这种丰富多彩的时间奇旅其实也不一定需要时间机器;早在威尔斯写那本小说之先,马克·吐温已经给我们写出了《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这本书奠定了一种基调:写的多是出于想象的过往。但这种书写的与其说是时间,不如说是把一个人物从他所熟悉的环境当中剥离出来,不论是放到过去还是将来,然后从这种情境中发掘出漫画式或者是戏剧式的效果。实际上,这种故事里的历史通常都跟其中的科技一样不准确,但它们总是很有娱乐性,一直广受欢迎。举例而言,在最近几年里,我们就见到了该主题的各种翻版,比如杰克·麦德威的《时间旅行者永生不死》[2],沃尔夫冈·杰斯克的《卡萨努斯的游戏》[3],还有埃里克·M.波萨奇的《时间列车》[4]。这些并不一定是了不起的文学作品,甚至也不一定是了不起的时间旅行故事(我个人会推荐杰斯克那本),但至少它们表明时间旅行的叙事中最流行的一支仍然长盛不衰。
不过,个人而言,我觉得,简单地把一个人放到过去或者将来的另一个时代,然后看看文化冲突会制造出什么。算不上探索时间可能性和奇异性的好方法。如果作者利用在时间中移动的自由,以其探索关于技术或哲学问题的方法,我觉得那会更加有趣得多。然而,这种小说总是会成批涌现,而后又退去无踪。大概是因为问及某一个问题时,人们发问的方式就那么多吧。说起来,曾几何时,最有趣的时间旅行小说都围绕悖论展开,其中最熟悉的就是祖父悖论(如果你回到过去,在你的父亲诞生之前杀死你的祖父,会发生什么?)。这种小说中最复杂,也最有趣的可能要数罗伯特·海因莱因的《靠自己》,但那之后,还有更多东西可写吗?即便当今,人们也还会偶尔看到写时间旅行悖论的小说,但它们大部分都屡见不鲜,缺乏原创性。那之后有阵风潮,审视改变过去是否道德,其中通常会引入一个时间警察的构想(如约翰·布鲁纳的《没有号码的时间》)[5],这个机构的作用就是保护真实的时间线。没过多久,时间警察的点子就过时了,作家们开始更随意地改变过去,比如哈里·托特达夫的《南方之枪》[6],或者是约翰·凯赛尔的《诱惑“老好人博士”》[7]。不过这种书现在也不那么多见了。
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疏离感在新浪潮科幻小说中成为占统治地位的情绪之一的时候,我们开始看到一些描写时间旅行把人们跟他们所处社会和认同感割裂开来的小说。例如菲利普·K.迪克的《我们这些时航员的小事情》,或者克里斯托弗·普里斯特的《孤独地徘徊》[8]。伊恩·沃森在《超慢时间机器》[9]——这应该是他的代表作——一文中告诫我们:远离时间旅行,因为其中疯狂隐伏。沃森的故事为我们开启了时间旅行的又一波短暂热潮,背景处于实验室,当时我们刚好注意到了“快子”(又叫超光速粒子,一种假想的粒子,其速度超过真空光速,且相对论效应使得它们速度越慢质量越大,速度趋近光速时真空能量趋于无穷大)显示出的某些有趣属性。这类故事中最好的毫无疑问是格里高利·本福德的《时间景象》[10]。
近来,时间的另一个方面似乎激励人们创作出了最有趣的作品,尤其奇特的是,当中有些作者通常还并不会跟科幻小说扯上关系。那就是或然历史的一个变种,在其中,中心人物反反复复地重生,有时候会学到些经验,有时候不会。结果造就了一批非常奔放的作品,例如克莱尔·诺斯的《哈利的十五次人生》[11],或者是更收敛些,但心理上更敏锐的作品,比如凯特·阿特金森的《生复一生》[12],珍妮·埃彭贝克的《日子尽头》[13],以及保罗·奥斯特的《4321》[14]。时间作为小说主题既然还能创造出《生复一生》这样敏锐而令人心满意足的作品,那就很难想象它会衰亡。
但奥斯特的这部小说相比阿特金森那本确实要乏味些,这也许意味着时间叙事的这一分支快要完成历史使命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将来我们不会看到其他跟时间有关的文学实验成为流行风尚。当然,其他处理时间的方法中,总会出现些有新意、有生命力的。
说到这,你问我最近打动我的关于时间的科幻故事是哪个,我脑海里马上浮现出的是克里斯托弗·普里斯特的《弥撒曲》[15]。这本书在很多意义上回归到了当年我们在后新浪潮科幻小说中看到过的等式:时间旅行就是疏离感。实际上,乍一看,《弥撒曲》作为讲述时间旅行的故事并不明显。和克里斯多夫·普里斯特近年的许多作品一样,它把我们带回到了幻梦群岛(Dream Archipelago),一个由岛屿组成的世界,噩梦和欲望被封闭此间。有位住在压抑的北方社区中的作曲家,对他来说,阳光明媚的岛屿拥有他期冀的所有东西。于是当他有机会去那些岛屿游览时,一切都美好得宛如他的梦境。他回到家后却发现,就跟他的先辈瑞普·凡·温克一样,在那些岛屿上逗留的几周意味着在大陆上过去了几年。时间在各个梦中的流动是不同步的,为了恢复平衡,重新找回他的自我定位,以及找回他的家人(具体来说是他失踪已久的兄弟),他必须追随一系列愈加复杂的行动,而这些行动似乎受他写在五线谱[15]上的记号影响。
《弥撒曲》当中没有半点时间旅行故事中的传统元素(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在20世纪普莱斯特所有的写作当中时间一直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起着关键作用)。但是,话说回来,时间旅行本就不该“传统”。是时间塑造了我们的生命,是它把我们带向死亡。也是它给我们提供了背景,让我们在其中领会到每一天的逝去,理解读到的每个故事。这颗行星上有多少生灵,就有多少种对时间的观点,而我们所有人都不断地对时间形成新的理解。所以,永远会有新的时间叙事,时间这个主题不会衰亡,除非科幻小说本身业已衰亡。
保罗·琴凯德
Paul Kincaid
英国著名科幻小说评论家。常年在多家刊物上发表科幻小说评论文章,并有数本科幻评论专著出版。曾长期担任阿瑟·C.克拉克奖评委会主席,于2006年退任时获颁特别奖,以表彰他对科幻事业做出的贡献。
[1]Washington Irving, 角色Rip Van Winkle。
[2]Jack McDevitt , 或译作杰克·麦克德维特;Time Travelers Never Die, 2009年出版,为1996年同名短篇的重写。
[3]Wolfgang Jeschke , The Cusanus Game, 2013
[4]Eric M. Bosarge, The Time Train, 2016年;讲述时间旅行者回到20世纪30年代,试图改变地球被外星人占领的未来。
[5]John Brunner, Times Without Number, 有1962年杂志版,1962年合集版和1969年单行版三个不同版本。故事里的这个机构叫做“时间学会”。
[6]Harry Turtledove, Guns of the South, 1992年出版,书中时间穿越者向罗伯特·李将军提供了大量AK47。
[7]John Kessel, Corrupting Dr Nice, 1997
[8]Christopher Priest, Palely Loitering, 1979
[9]Ian Watson, The Very Slow Time Machine, 1978
[10]Gregory Benford, Timescape, 1980
[11]Claire North, The First Fifteen Lives of Harry August, 2014
[12]Kate Atkinson, Life After Life, 2013
[13]Jenny Erpenbeck, The End of Days, 德文原名Aller Tage Abend, 出版于2012年,此书的一大特点是书中的角色没有名字。
[14]Paul Auster, 4321, 2017年出版,叙述一个人的四种不同人生。
[15]Christopher Priest, The Gradual, 2016
[16]五线谱和木棍棒子在原文中是同一个词
关于时间的讨论
作者:戴维·兰福德
译者:任冬梅
在科幻小说里,“时间”肯定有一个安稳的未来,因为时间旅行——和空间旅行类似,但作用于不同的维度——是重要的基础元素之一,能将科幻叙事带入寻常难以企及的美妙境界。威尔斯开拓的故事不但显示出令人不安的演化可能,将我们变成不再像“人类”的物种;甚至还走得更远,一路到达深远时间[1]的尽头,展示出一幅末日景象:衰老的地球和发出微弱光芒的猩红色太阳。这一意象影响深远,例如杰克·万斯的科学奇幻小说“濒死的地球”[2]系列故事所描绘的遥远未来,书中衰弱的太阳颤动着,令人心惊地闪动微光。而吉恩·沃尔夫精彩的《新日之书》[3]中,他们的“老太阳”已经暗淡到在白天也看得见星星。
最近还有两部作品对深远时间的推演让我印象深刻,他们是斯蒂芬·巴克斯特“分支”三部曲的第一部《时间》[4]和罗伯特·查尔斯·威尔森的“时间回旋”三部曲的第一部《时间回旋》[5]。《时间》中的探险者通过一连串的时间之门,去往远超过威尔斯的极远未来,彼时人类的后裔已经散播到整个银河系,他们在宇宙走向最终熵灭的终极永世,追逐利用最后的几缕能量。而巴克斯特认为,人类可以改变这一切,只要我们在现在的时间中以此预言来重塑这个宇宙!在《时间回旋》中,一种外部力量将地球包裹进放缓时间的罩子,让我们快速进入未来,而太阳系的其他部分和整个宇宙都被我们甩在身后,太阳的死亡变得隐约可见——然后故事开始暗示,这一连串的灾难之旅,到最后却也自有其正面目的。
时间机器又是一个经久不衰的流行概念。威尔斯将它想象为一台交通工具,他的时间旅行者坐在里面可以驶向未来。一个已被遗忘很久的西班牙故事,恩里克·加斯帕尔所写的《逆时间而行者》[6]中详细描写了一台奢华的时间机器,其几位乘客们尽享奢华和舒适的旅程。稍后著名的时间旅行工具包括斯蒂芬·斯皮尔伯格1985年在《回到未来》中提到的德罗宁汽车,以及自《神秘博士》1963年问世以来迄今仍在多重宇宙中旅行,其有缺陷的隐形系统只能伪装成伦敦警亭的塔迪斯[7]。
穿戴式的时间机器更方便,也不引人注意。如刘易斯·卡罗尔在《西尔薇与布鲁诺》[8]中异国风情的手表,罗伯特·西尔弗伯格《逆时而上》[9]和戴维·杰洛德《折叠自己的人》[10]中的嵌入式时间旅行腰带。后两部小说都有很多性描写。西尔弗伯格的主角痴迷于与自己的女性祖先睡觉,而杰洛德不仅与自己大搞同性恋,还与来自另一个时间线的女性版自己来了番异性恋。更多的时间手表出现在约翰·麦克唐纳的《无价金表》和皮尔斯·安东尼的《在灰马上》[11]——在这两部小说中,时间暂停都成了佩戴者谋取利益的方式——在最近查利·简·安德斯《群鸟飞舞的世界末日》[12]中,手表是一个两秒钟的时间机器,可以用来逃避瞬间的危险,甚至这还是一个用来进入阴谋集团的通行证,里面全是发明这种东西的技术极客。
还有一种如今不好写的时间故事类型,就是靠巧妙手法耍花招的故事——因为现在所有的技巧都已经为人所熟知了。罗伯特·海因莱因的短篇经典《靠自己》中的叙述将时间扭曲成一个封闭的环,最终意识到所有角色都是同一个人,他们的时间线被扭曲指回了他自己。海因莱因的《你们这些回魂尸》巧妙地增加了性别转换,从而在这点上走得更远,并在2014年被拍摄成电影《前目的地》。在1966年的《帝国之星》中塞缪尔·德雷尼[13]通过两个角色而非仅仅是一个角色,使用了类似的手法。一个有趣的现代变体是詹姆斯·斯麦斯的《探险家》[14],描述了一个看似劫数难逃的空间探索任务,探索一个神秘的奇异点将(或应该说已经)把叙事者送入一个循环的时间圈中,这个故事不靠简洁巧妙的设计取胜,而是一个心理恐怖噩梦。
我最喜欢的时间扭曲故事是戴维·I.马森的《途中小憩》,随着人物远离战况激烈的前线,文本时间的流动和语言都出现了变化——在远离前线的区域悠闲而冗长,而在前线的弹坑里则难以忍受地缩紧。在克里斯托弗·普里斯特的《弥撒曲》中,时间关乎地理。游客游历“梦想群岛”的众多岛屿,就会跨越它们之间的时间梯度,导致一种暂时有害的糟糕后果:一种真正的“时差”。这里的时间变化没什么花招,而是一种微妙、难以捉摸的个人创意。
像“心灵感应”和“心灵传动”这样的“心灵力”在科幻中已经不再是时尚,但在心灵学的全盛时期,一些作者想到,如果心灵传输能在空间中传送自己,从逻辑上来说应该也可以运用到时间上。在阿尔弗雷德·贝斯特《群星,我的归宿》[15]令人眼花缭乱的高潮情节中,反传统的主角被困在火中,绝望地运用心灵传送穿越时空,出现在过去的自己身边,这恰是曾反复困扰他的最大谜团“燃烧人”的由来。安妮·麦卡弗里的《飞龙》[16]中,时间旅行的龙骑士意外地影响了她们年轻时的自己的预言。罗杰·泽拉兹尼的《光与暗的生灵》[17]描写了具有“短时游移术”的武术,能进入过去,在对手开始战斗之前获得优势(当两名游移术大师发生冲突时,通过时间复制,他们复制了数倍的自己形成对垒,结果非常可怕)。
作为一种神秘的内在力量,在读者不愿将其视作科幻的某些“文学”作品中,也表现出与时间的特殊关系。马丁·艾米斯的《时间之箭》[18]中,主人公的整个人生都在经历反转,小说从异乎寻常的视角,描写他在纳粹死亡集中营中的日子。尼科尔森·贝克《延长号》[19]的反传统主角可以暂停时间,然后在这个如同冻住的世界里为所欲为,不过并不是用这个天赋去打击犯罪,而是沉迷于猖獗的窥淫行为,骚扰毫无察觉的妇女(竟然还包括在书店签名时的作家安妮·赖斯[20]),令人悲哀的是,这更符合现实。在奥黛丽·尼芬格的《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中,由于患有被称为慢性时间错位症的基因病,旅行者会不由自主地进入时间穿越,于是,他的爱情因为对方会正常变老,会面临各种问题。凯特·阿特金森的《生复一生》中的女主角被困在一个时间循环里,不停地反复死去——正如1993年的《土拨鼠之日》一样——最终她从经验中学习到如何避免下次的死亡。
《科幻百科全书》提及,“顺序之外的时间”是库尔特·冯内古特《五号屠场》[21]的核心,其第二章开始于“听:毕利·皮尔格林挣脱了时间的羁绊”。皮尔格林以错误(但是极其巧妙)的顺序经历了生命的各个场景,让他在面对二战中的德累斯顿火海时,顶住了无所不在的恐惧。其他令人难忘的打乱时间故事还包括,阿兰·摩尔和戴夫·吉本斯的图像小说《守望者》[22]中关于“曼哈顿博士”的一章,一个人变为了类神的存在,可以同时看到自己的整个过去和未来,但是却只能做他已经知道他将会做的事情。同样,在姜峰楠(特德·姜)《你一生的故事》中,女主角通过学习一种外星的语言和视角获得了类似的能力,能够全景式地感知自己整个人生——这部小说在2016年被拍成了电影《降临》。
在很多很多故事里,时间旅行者改变过去都会导致灾难。最著名的就是雷·布拉德伯里的《一声惊雷》,小说中踩到一只恐龙时代的蝴蝶,从而对当代美国政治产生了不利的影响。威廉·泰恩的讽刺小说《布鲁克林计划》中启动了探索遥远史前时代的实验,这一行为对生物进化造成了影响。因为被改变的科学家拥有了完整的不同历史,而且没有原先作为人类的记忆,对恐怖的变化毫无察觉。这种关于存在的问题,也正是波尔·安德森在《时间巡逻》中的时间巡逻队所守护之事:一次针对罗马历史的故意攻击,将会导致时间巡逻队永远不会存在,这让恢复正常时序面临困难。这样的守卫者也可能做下坏事:艾萨克·阿西莫夫在《永恒的终结》[23]中认为,看护人类的“永恒者”将倾向于做出安全的选择,避免那些有风险的尝试,例如太空探索。基思·洛默的《恐龙海滩》[24]中,因为对“人类历史究竟该怎样发展”持不同看法,互为对手的时间巡逻机构之间产生了一系列的复杂冲突。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变革战争”(弗里兹·雷伯如此称呼这种战斗),解决方式只能是牺牲其中一个机构。一个由人工智能而非人类控制的机构,准备以放弃自己的生存为代价换取历史的稳定。正如拉里·尼文在《时间旅行的理论与实践》[25]中所说的,如果一个宇宙中时间旅行是可能的,那么保持这个宇宙稳定的唯一方法,就是不要在这个宇宙中发明时间机器……正因如此,康妮·威利斯的《灯火管制/空袭警报解除》[26]中,被困在20世纪40年代二战时英国的2060年来客,拼尽全力避免对他们的过去或战争结果产生任何影响。
不依靠任何实际时间机器的时间旅行也是常见。马克·吐温在《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中,用一个铁锹打了一下头就将人传送回遥远的过去,这确实很难说得过去。但大多数科幻迷都心安理得地接受L.斯普拉格·德·坎普的《唯恐黑暗降临》中那颗了不起的闪电球,它让我们的流浪英雄从公元535年开始干预欧洲历史,以阻止即将到来的黑暗时代。讲了太多的过去,下面谈谈未来。进入未来的传统方式,是让宇宙飞船足够快,以产生时间膨胀——如乔·霍尔德曼的《千年战争》。或者许多科幻小说和电影【《2001:太空漫游》(1968)、《傻瓜大闹科学城》(1973)以及《太空旅客》(2016)】中都出现过的冷冻或类似“冬眠”的技术。洛伊丝·麦克马斯特·比约德的《冷冻燃烧》[27]中遍布全球的人体冷冻行业非常有趣,冷冻的人仍然能够通过代理投票从而导致了一场政治欺诈。与此同时,在《三体》三部曲中,刘慈欣有效地多次利用人体冷冻和唤醒技术,让一个主要角色可以不断穿越到遥远的未来。
巴林顿·J.贝莱的《时间冲突》[28]中,描述了一个异乎寻常的观点:其宇宙大部分是死亡和静止的,只是偶尔各处会出现时间波动,泛起点点涟漪。故事的起点,是我们发现向前运行的时间即将撞上从未来倒退而来的另一个时间,这对两者来说都将产生灾难性的后果。伊恩·沃森的《超慢时间机器》带着它倒霉的时间旅行者慢慢地回到过去,年复一年,以便为其最终跃迁进入未来积累时间能量。让我微笑的另一个不同寻常的想法是史蒂芬·巴克斯特的《欢跃》[29],文中的超级计算机用时间旅行组件将其计算结果转移到过去,这样能在短时间——实际上相当于零时间——内解决任意复杂的问题。
时间旅行故事的选集有许多,其中最大的和最新的一本是杰夫·范德米尔和妻子安共同编辑的《时间旅行者年鉴》[30]。最后,我想分享我最爱的一句话,它讲出了时间的神秘莫测,出自雷伊·康明斯的《金原子里的女孩儿》[31]:
“时间让所有事情不至于同时发生”。
这确实难以反驳。
戴维·兰福德
David Langford
(生于1953年),是英国作家、编辑和评论家,主要活跃于科幻领域。作为一名科幻作家,兰福德以同人小说闻名。他于2004年出版了小说选集《不同种类的黑暗》,收录三十六篇非同人短篇科幻小说,其中的选集同名故事 荣获了2001年“雨果奖”最佳短篇小说奖。
[1]参见本书另一篇文章《时间、叙事与科幻》的定义。
[2]Jack Vance, Dying Earth stories, 1950——1984
[3]Gene Wolfe, The Book of the New Sun, 1980——1983
[4]Stephen Baxter, Time: Manifold 1, 1999
[5]Robert Charles Wilson, Spin, 2005
[6]Enrique Gaspar, El anachronópete, 1887
[7]Doctor Who中的TARDIS
[8]Lewis Carroll, Sylvie and Bruno, 1889
[9]Robert Silverberg, Up the Line, 1969
[10]David Gerrold, The Man Who Folded Himself, 1973
[11]John D. MacDonald, The Girl, the Gold Watch, & Everything, 1962;Piers Anthony, On a Pale Horse, 1983
[12]Charlie Jane Anders , All the Birds in the Sky, 2016;和《三体3》同台竞争雨果奖的作品之一,已有中文版出版。
[13]Samuel R. Delany, Empire Star, 1966
[14]James Smythe, The Explorer, 2013
[15]Alfred Bester, The Stars My Destination, 1956
[16]Anne McCaffrey, Dragonflight, 1968
[17]Roger Zelazny, Creatures of Light and Darkness, 1969
[18]Martin Amis, Time’s Arrow, 1991
[19]Nicholson Baker, The Fermata, 1994
[20]Anne Rice, 美国恐怖小说与情欲书写的代表作家,以生动描写恐怖情节而著称,代表作《夜访吸血鬼》,小说中的人物总是现实社会或非现实社会中孤立的群体。
[21]Kurt Vonnegut, Slaughterhouse-Five, 1969
[22]Dave Gibbons, Watchmen, 1987
[23]Isaac Asimov, The End of Eternity, 1955
[24]Keith Laumer, Dinosaur Beach, 1971
[25]Larry Niven,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Time Travel, 1971
[26]Connie Willis, Blackout / All Clear, 2010
[27]Lois McMaster Bujold, Cryoburn, 2010
[28]Barrington J. Bayley, Collision Course, 1973
[29]Stephen Baxter, Exultant, 2004
[30]Jeff VanderMeer and Ann, The Time Traveller’s Almanac, 2013
[31]Ray Cummings, The Girl in the Golden Atom, 1921
时间幻想小说的枯竭与丰盈
作者:宝树
科幻的时间想象是否已经枯竭?是否已经穷尽了所有的可能?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首先要指出的是,关于时间的幻想并不一定是通常意义上的“科幻”。有大量关于时间的幻想作品并不被视为严格的科幻,譬如马克·吐温的早期时间旅行小说《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格林伍德时间循环的奇幻小说《倒带》,或者米切尔·恩德美丽的时间童话《毛毛》。在时间幻想的科幻、奇幻或其他类型上进行区分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很明显,读者感兴趣的是时间幻想本身的设定,而不是造成它们的机制。我们并不是特别在乎被一道闪电打回到古代,还是乘坐某种高科技的机器回去。
对于时间幻想的这种需求来自何处?可以说,来自于一个永恒的现实:人类作为在时间中生存的生命在自身最深处的、超越时代和国别的困惑与渴望。在一切时代和民族中,时间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三相,它们都或隐或现地限制着人类:过去无法追回、现在不断流逝,终归于死,以及未来不可知晓。相应地,对时间的幻想也有三种心理需求:找回过去,延续现在,以及预知未来。这些需求三位一体,彼此缠绕和并生。
在古代,已经有形形色色的幻想故事满足这些需求,比如和已故之人的灵魂相见,服下丹药后得到永生,或者从先知的神谕中知晓未来。但是这些不直接触及时间本身。古人没有我们今天的时间概念。时间幻想小说是随着现代社会和生活方式的形成而兴起的。古代几乎没有人想到倒溯的时间旅行,在其概念系统中,时间并不是一个独立的物理量,而不如说是万物运动的内在节律。对时间的幻想建立在时间本身的客体化基础之上,而这恰恰是现代科学带来的世界观。从这个角度讲,时间幻想还是属于大科幻——或者说思幻小说[1]——的范畴。
时间的科学概念不断推陈出新,为时间幻想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素材和灵感。威尔斯的《时间机器》是以牛顿的绝对时间观为基础的,20世纪的科幻作家更多依赖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时空理论,譬如光速旅行,虫洞和平行世界,较晚近的科学进展也出现在与时俱进的科幻中,比如斯蒂芬·霍金的“虚时间”理论就在斯蒂芬·巴克斯特的《时间船》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可以推论,任何一种时间研究方面的新进展都会为时间幻想小说带来新的灵感。
但正如开头所指出的,科学的理论概念并不构成时间幻想的内核,而只是一种解释。对此来说,更重要的是现代人精细时间化的生活方式,这是时间幻想的心理基础。农民的耕作和收获只需要看看日头,现代人的一切工作、学习、娱乐和约会都有赖于对时间的精确把握。恰是对时间的精确控制,让复杂多元的社会生活成为可能。时令是古代人的律法,而现代人为时间立法。在想象中,这种对时间的控制可以自然上升到更为随心所欲的层面。
许多表面上和时间并无直接关系的发明创造和社会活动,实际上也推动了我们对时间的想象。比如留声机和电影能够让过去纤毫毕现地呈现,而不只停留在史书上模糊简短的记叙。新技术产品的宣传者对于未来通过声光电化的描绘,让原本虚无缥缈的未来变得似乎触手可及。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最近几十年中,时间循环题材的日益流行(比如电影《土拨鼠日》《明日边缘》,柳文扬的《一日囚》以及拙作《时间之墟》)其实部分植根于电脑游戏所带来的体验。被困在某一时间区间之内永远也出不来的情境,在现实中很难找到对应经验,但在游戏中却司空见惯:当你某一关无法打过而只能不断读取存档时,就会出现这类情况。当然我并不是主张,作家的灵感直接来自电脑游戏,或者玩了游戏才能欣赏小说的设定,但这些新颖的生活体验潜移默化地推动着我们的想象。
如上文所说的,时间幻想的魅力在于颠覆和重组我们的时间体验,而不依赖于某种解释性的设定。在弗诺·文奇的《循环》中,表面上是时间不断循环,但其实主人公只是在电脑中重复运行的虚拟程序,时间本身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时间循环的体验却真实不虚。在《时间之墟》中所发生的事情也是类似的。这并不能否定这些故事的时间幻想性质。
因此,时间幻想可以不依赖于时间的物理学概念,而植根于我们的生活世界,而后者是不断被越来越多的新生事物所改变的。我们几乎可以得出一个存在主义的命题:对时间的幻想本质上是现代人因为设法控制时间而越发混乱、破碎、变化无常的时间体验的产物。以“中老年人重获青春”这样的题材为例(如电影《奇怪的她》《重返十七岁》),其兴趣点部分也来自于当代人人生越来越多的可能性与不确定因素:你可能早已成为父亲甚至祖母,而人生也许会突然断裂,一切要从头开始。
未来的生活几乎必然会具有更丰富、多元、灵活、奇妙的形式,会一再冲击和颠覆我们的时间体验,从而也会提供给时间幻想作品以源源不断的发展动力。刘慈欣在《三体III·死神永生》中想象过一种“二维时间”,在其中可以同时做出多种选择,从而每一个人都可以活在无限种可能性里。这种难以理解的生活形式,目前只能停留在空想层面,即便可能写成小说也会显得太过奇怪,不会有多少读者感兴趣。但未来,游戏和虚拟世界的发展或者会带来一种直观的体验(譬如想象一种游戏,在其中你可以做出多种选择,每一种的后果同时存在并彼此影响),从而让这种幻想也时兴起来。在此很难进一步的预测:未来会涌现出什么本来就超越当下的认知。只有当它出现了,你才明白它是什么。
当然,鉴于我们目前还是生活在相对单调的一维时间中,只是一根线,似乎许多题材都已经穷尽:从大面来讲,无非是时间旅行、时间循环,时间停止和倒退嘛!但即使就此而言,说枯竭也言之过早。其中有太多的可能还没有充分发掘甚至没有被意识到。假定一种设定存在,那么它必然会带来各种各样惊异的后果,引发多方面的问题或悖论,成为进一步的设想的基础,而它们会引发更多的惊异,继续推进这一题材。
以时间旅行为例,《时间机器》中简单的时间旅行和阿西莫夫《永恒的终结》中庞大森严的时间管理机构不可同日而语,但后者却是前者的合理发展,当然也有其他发展的可能性,譬如海因莱因《你们这些丧尸》[2]的怪异离奇,也非威尔斯可以梦想。《海伯利安》又怎么样?“光阴冢”和“缔结之虚”也是时间旅行的变体,却脱胎换骨,到达了另一层雄浑高妙的境界。又比如奥黛丽·尼芬格的《时间旅行者的妻子》,在设定上并非新颖,然而对复杂纠结的因果逻辑处理也别具匠心;笔者的几篇时间旅行小说:《瞧那家伙》《一起去看南湖船》《三国献面记》,从很多方面来看或许平庸无奇,但也能触及到些未见前人涉足的设想。
时间循环是一个发展更晚近、更初级的题材。早年的《倒带》《循环》《一日囚》,各有精彩之处,但基本设定还是比较简单的;2013年的拙作《时间之墟》引入了“所有人的意识都保留”的设定,故事就变得复杂得多,但是很多地方还是未能深入演绎,只是一个未成熟的尝试;2014年克莱尔·诺斯的《哈利的十五次人生》,发展出了时间循环者之间的超时空组织,并以此展开故事,设想堪称精妙,也昭示出这个题材还有更多未能充分展开的潜力。
从某个角度看,时间幻想小说的发展类似于进化的过程:从最简单的生命形式,通过环境的反馈,可以进化出品类无穷无尽的复杂生命体。当然并非一味复杂就是好事,有一些叠床架屋的时间幻想小说就是因为设计过于复杂繁复而让读者失去了阅读兴趣。归根到底,时间幻想的根源不是抽象的理论,而在于人类对时间问题几乎永恒的困惑和渴求,具体化为不同时代通过不同的时间体验和概念发展出来的故事,既是单一,也是丰盈,是唯一,也是无限,这就是时间故事永不枯竭的源泉。
宝树
中国科幻作家,在《科幻世界》《最小说》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数十篇,并出版有长篇小说《三体X》《时间之墟》等。
[1]Speculative Fiction
[2]本书中其他文章采用《你们这些回魂尸》的译名。
时空冒险者,或,时间旅行必须有终点吗?
作者:加里·韦斯特福尔
译者:邓攀
1985年,戴维·布林就曾担忧地指出,他青睐的那些有科学依据的硬科幻小说,可能就要“失去赖以想象的空间”了,因为“可知的宇宙是有限的,因此我们可能会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填补那些空白”。这样一来,作者们想要设计、挖掘出新的创意,就变得越来越艰难[1]。在过去的近两个世纪里,时间旅行和各式各样用科技操纵时间的理念,已经被不同的作者们阐述了一遍又一遍,有些人可能会据此认为,这个领域的科幻小说已经不再有发展空间了。的确,早在1963年,罗伯特·海因莱因在介绍所作的《你们这些回魂尸》这篇小说时,便将这个主题描述为一个近乎枯竭的领域:“马克·吐温创造了时间旅行的故事,六年之后,H·G.威尔斯完善了它,并指出了时间悖论的存在。这两位并没有给后来者留下太多的位置。”距离这段评论已经过去四十多年,海因莱因的忧虑似乎前所未有的迫在眉睫:今天,“后来者”还有可能为时间旅行的故事找到新的创意吗?
诚然,历史告诉我们,将一个科学领域描述为“已经彻底被学习和了解”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就像布林所指出的,许多次,当过去的科学家信心十足地宣布他们已经对一个领域了如指掌的时候,新的发现与理论则会出人意料地提醒他们,在他们所研究的学科中,还存在未曾被涉足的广袤领域,等待着研究者的到来。但是,出于两个理由,这个想法并不足以慰藉那些尝试从时间旅行的故事中发掘出新可能性的作者。第一,从前沿学科引申而来的创新性构想,可能远远超出了读者乃至作者的理解能力,因此这些构想并不适合作为流行故事的基础。第二,那些易于理解的概念,可能根本无法启发故事,或者只能启发特定的故事,所以这种概念刚一出现,就被消耗殆尽。
格雷格·伊根的《二维时间旅行者》[2]可以用来阐述第一个问题。伊根以科学创新性与晦涩难懂的叙事法而闻名。在这部小说的设定里,伊根设想了一个有着二维空间与二维时间的宇宙,而不是我们习以为常的三维空间与一维时间。由于越来越多的科学报道支持了无限多重宇宙的存在,同时这些宇宙并不一定和我们的宇宙有相同的构成与法则,伊根的理论完全可以经受得住各种攻击。小说同时还暗示,未来的故事里,有着各种不同时空维度的宇宙会陆续出现。然而,发表的评论文章则坚称《二维时间旅行者》令人费解、不尽如人意。举例来说,科克斯书评抱怨这篇文章“违反直觉,过于奇异,以至于根本无法想象书中的人物、他们所处的环境与到底在发生什么”。《出版者周刊》也得出了相似的结论:“大量的科学让没有深入了解过这些概念的人几乎很难理解文章的情节。非物理学家们希望通过紧紧抓住情节坚持下去,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能抓住的东西。”明显,基于类似理论的时间旅行并不能够支撑起受人欢迎的新故事。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们可以用斯蒂芬·巴克斯特的《欢跃》作为例子。小说中,作者巧妙地构想了通过时间旅行来实现高效计算的“闭时线计算机”[3]。当然这必定只是他故事中很小的一个构思,因为没有人能够想象如何以这样的计算机为核心展开情节。电影《时间规划局》则用掉了另一个创意。通过展现一个以时间为主要货币的世界,编剧兼导演安德鲁·尼科尔出色地表达了“时间就是金钱”这句俗语的字面意义:所有的市民都被分配了短暂的二十六年生命,他们必须通过不间断的工作来换取额外的生存时间;如果时间配额用尽,他们会立即死去。在这个社会里,我们所认为的每个人都应当拥有的,在天然的时间中旅行的权利——也就是随着走入未来而正常衰老——变成了一项需要为之努力的特权。同时,影片还描述了一个有钱人的小圈子,他们极不合理地积攒了多达几个世纪的时间,凭心情随意挥霍;而大多数人都在为短短的几天寿命而挣扎奋斗。这个设定影射了当今社会因经济不平等产生越来越多的痛苦与折磨。然而,一个人因为没有足够努力,或者工作足够长的时间,就要承受死亡的谴责,显然是不太合理的。所以,尼可的电影只能讲述一个故事:英雄们为颠覆和推翻一个险恶的社会秩序所做出的努力。即使这部电影取得了成功,恐怕也很难催生出后续很多类似的故事。
这样看来,一台把人传送到过去或者未来的时光机,以此搭建些标准场景再做适当拓展,也就大概指明了时间旅行类小说的未来。一个有趣的趋势是,越来越多的奇幻小说引入了本该是科幻小说中才有的时光机器概念。举几个例子:J·K.罗琳所著的《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1999)记述了哈利·波特的同班同学赫敏·格兰杰得到了一个“时间转换器”,让她以时间旅行的方式参加两门同时进行的魔法课程;特得·姜的《商人和炼金术士之门》[4]描写一个创造了连接过去与未来之门的巴格达古炼金术士;电影《爱丽丝梦游仙境2:镜中奇遇记》(2016)则在刘易斯·卡罗尔的童话之上加入了一个新的人物,一个人格化了的时间先生。时间先生给爱丽丝提供了时光机,引发了她数次试图改变历史的失败尝试。
同时,哪怕什么变化都没有,我们也能轻易地想象出作者们能够为传统时间旅行寻找到越来越多的新动机。举例来说,有两个故事,都探索了利用时间旅行进行完美藏匿的可能——把需要藏匿的物品放进另一个时间。基于这个构思,在凯特·威廉的《永远的安娜》[5]中,发明了时间旅行的科学家不愿意让其他人发现自己的成果,便将自己的研究笔记带往了几年后的未来,这样,别人便找不到这份笔记了;电影《环形使者》(2012)中,由于当局的新技术总是能够锁定尸体,未来世界的杀人犯们再也难逃法网,所以,他们便将杀手和他们的目标一同传送回四十年之前,那个可以稳妥弃尸的时代。也许还存在着许多其他没有被开发过的巧妙思路,可以用来探讨如何利用时间旅行来获得财富。例如阿瑟·克拉克写作生涯初始阶段和最终的作品。克拉克发表的第三篇小说,被遗忘的《回到过去》[6],记述了1949年间,几个搭建了时光机的科幻迷通过这台机器回到二十年前,收购了新鲜出炉的珍贵科幻杂志,再回到他们所在的现在高价售卖。克拉克生前发表的最后一部作品,与巴克斯特合著的《时间先生帮帮忙》[7]中,一台可以加速时间的机器则被用来制作售价高昂的假古董。
最近与时间相关的富有新意的科幻作品中,我列举了两个科幻电影的例子,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偶然:另一点值得指出的趋势是,当代科幻文学作品似乎越来越多地关注于太空旅行,偶尔才有一些用先进技术重塑维多利亚时代的蒸汽朋克故事紧贴在地面上。而科幻电影则展现出了对于时间旅行不断增加的兴趣,有时还充满想象,令人惊叹。当然,一个可能的解释就是简单的经济学:与空间旅行电影不同,仅仅依靠廉价、现实的布景与道具便能在时间旅行类电影中营造出异域的氛围;因此,前文所提到的两个电影——《时间规划局》和《环形使者》——制作成本相对较小,分别为四千万与三千万美元,而太空冒险类电影《星际穿越》(2014)则花费了一亿六千五百万美元。另外,行业内似乎也存在这样一个共识,在这个观众和评论家一直抱怨情节公式化、套路化的时代,时间旅行的故事则可以用一种另辟蹊径与出乎预料的方式展开。
从2001年我就是科幻网站轨迹在线(Locus Online)的常驻电影评论员,因此可以大致量化出时间旅行类电影的流行程度。在我评论过的111部科幻电影和一部科幻电视剧中,大概有15%涉及到时间或者时间旅行。一些近期的时间旅行类电影十分传统,例如青少年喜剧《热浴盆时光机》(2010)及其续集《时光尽头的恋人》(2015)与《神奇女侠》(2017)两部大相径庭的电影都描绘了因长生不老而见证了遥远未来的女人;三部《终结者》系列的续作,刻画了从未来降临,对人类充满威胁的机器人;《人工智能》(2001)和《太空旅客》(2016)则涉及因意外或主动冬眠而在未来醒来的角色;而《星际迷航》(2009)中,反派回到过去,摧毁了瓦肯星,并制造出了乌乎拉上尉口中的“平行宇宙”。另外一些电影则对经典或其他极有新意的科幻小说做出了改编,这其中包括第二版H·G.威尔斯的《时间机器》(2002);基于菲利普·K.迪克小说的《少数派报告》(2002),讲述了一个能够预知未来犯罪,从而在案件发生之前便能将凶手逮捕的心理学家的故事;《魔力玩具盒》(2007),改编自亨利·库特纳和C.L.莫尔的《好难四儿啊,那些鹁鶸鸲子》[8],关于一盒未来玩具被传送到现在的故事;《本杰明·巴顿奇事》(2008),改编自斯科特·菲茨杰拉德一则逆转时间的寓言;根据罗伯特·索耶的小说,一个让人们可以看到未来的科学实验,衍生出了电视剧《未来闪影》(2009——2010);《时间旅行者的妻子》(2009),改编自奥黛丽·尼芬格的小说,其中的主角不停随机穿越于他的未来和过去;《前目的地》(2015),十分忠诚地改编了海因莱因的《你们这些回魂尸》,讲述了一个时间旅行者成为他自己的父亲及母亲的故事;《降临》(2016)则基于特德·姜《你一生的故事》,刻画了一个获得外星人能力,从而可以感知自己的过去与未来的女人。
一些影片致力于将那些充满想象力的小说介绍给更广大的观众群,而另一些电影会展现令人印象深刻的原创剧本,比如《星际穿越》。影片中详细描述了造访一个贴近黑洞因而时间因相对论理论变得极为缓慢的世界,除此之外,影片中的角色最终发现他们被一个来自未来的人类时间旅行者操纵着,他的介入保证了他们的祖先挺过了一场令人绝望的危机。《生死调频》(2000)则饶有趣味地探讨了一个悖论,主人公通过无线电,神奇般地与多年前死去的父亲成功对话。尽管在科幻领域“时间循环”的概念通常被形容为意外而令人不愉快的牢笼,但《明日边缘》(2014)则出色地描绘了一个利用“时间循环”武装自己的外星种族:如果外星种族对其他星球的进攻以失败告终,他们便会分析自己的失误,利用时间旅行重回战争的开始,并利用之前进攻的经验赢得下次战斗的胜利。即将上映的电影,比如马德琳·英格小说《时间褶皱》[9]的改编电影,以及正在制作的《被遗忘的时光》(涉及一场前往遥远过去的旅行),和即将重启尚未定名的终结者系列,都表明了好莱坞迷恋时间旅行的热度不减。
总体来看,虽然我这个说法比较另类,但时间旅行类故事的新出路也许在于科幻电影而不在于科幻文学,虽然前者传统上常被批为无脑与跟风,而后者则被褒扬为创意十足而令人兴奋。考虑到科幻小说书籍出版市场受到的越来越多的限制约束,真正新奇的创意很有可能出自有眼光的电影制作人,比如安德鲁·尼科尔,而不是陷于困境的小说家们。但是当然了,在没能得到一台真正时光机的情况下,谁也没有办法对时间旅行小说的未来做出确凿的预测。
加里·韦斯特福尔
Gary Westfahl
1951年出生,美国科幻研究者,作家、评论家。曾为《洛杉矶时报》《科幻互联网评论》和《轨迹在线》杂志撰写评论。大学教授,作品曾被雨果奖和轨迹奖提名。
[1]David Brin, Running Out of Speculative Niches: A Crisis for Hard Science Fiction?, 1986
[2]Greg Egan, Dichronauts, 2017
[3]CTC——Closed Timeline Curve. 该设想最初来自数学家哥德尔。
[4]Ted Chiang, The Merchant and the Alchemist’s Gate, 2007
[5]Kate Wilhelm, Forever Yours Anna, 1987
[6]Arthur C. Clarke, Into the Past, 1939
[7]Arthur C. Clarke与Baxter合著,Time Gentlemen Please, 2007
[8]Henry Kuttner和C. L. Moore, Mimsy Were the Borogoves, 1943
[9]Madelaine L’Engle, A Wrinkle in Time, 1962
遐思
标题出自约翰·济慈的诗 《无情的妖女》 译:查良铮 骑士啊,是什么苦恼你独自沮丧地游荡? …… 因此,我就留在这儿 独自沮丧地游荡 虽然湖中的芦苇已枯 也没有鸟儿歌唱
克里斯托弗·普里斯特
Christopher Priest
克里斯托弗·普里斯特,英国小说家、科幻作家。他曾四次获得英国科幻协会的最佳长篇小说奖,拿过阿瑟·克拉克奖、世界奇幻文学奖和布莱克文学奖,还多次入围雨果奖。《孤独地徘徊》原发于1979年1月号的《幻想与科幻杂志》,并获得当年的英国科幻协会最佳短篇小说奖。
途中小憩
作者:戴维·I. 马森
译者:冯蔚骁
这块地方如同末日。北面的视障距离“前界限”只有二十米,流星般的恐怖穿过那闪着红色的黑幕直坠进来:聚变炸弹、裂变炸弹、化学炸弹,各种大小、弹道、射速的炮弹落下如一场超级冰雹,播撒着瘫痪神经和丘脑的毒素。冲击型武器撞在斜坡光秃秃的岩石或者前沿哨点的水泥上,刚刚被炸成粉末的地方下一分钟又被彻底炸烂。幸存下来的设施努力还以颜色,发射出满天的火箭与炮弹。一个护甲化的人形在附近不断闪现,骑着它的机械“步行器”顺着山坡冲上冲下,如同从火焰喷射器袭击过的蚂蚁窝里跑出来的蚂蚁。眼见几条弹道轨迹,蜿蜒着越过头顶,冲进大约五十米开外,阴暗靛蓝的后方视障。它下面是些陡峭的岩石,比观察员的视线低了四十多米。整个场景仿佛沐浴在一条被拉直的巨型彩虹中。尽管有爆炸残余物(西边山脊突起也切断了视线),在清澈的山地空气里,从东到西目力所及的视野长廊,大概有四十英里长,可以目睹各种装备持续不断的攻击和反击。这些乱象被视障的巨型黑墙像峡谷一样关闭在内,在高高的上面,依稀可见从地平线漫过来的暗光。听力可及的长廊远宽于视野,各种调门的喧嚣,甚至在头盔里的左耳都清晰可辨。
“计算机发射的,肯定是。”H的接收器发出语音送到他的右耳。这句话突然冒出来,幸好H认出是B的声音,应该随时能看到这个接替他的家伙,就在距离他一米的地方,一个巨大的混凝土泡室里,通过一个有机塑料窗户,用一个红外北向观测器看去,视野可达前方数百米。他的接任在地堡里已经待了三分钟,看来是某种特殊检查,大概是为了让VV站里的某个高级军官满意。
“不然他们怎么能分分钟打击这里,你是说这个?”H说道。
“好吧,当然也可能是远程低频次发射——我们也不知道时间在那边是怎样运行的。”
“不过如果时间聚合按照渐进线模式一直到前界限,应该会如此,那他们的时间就是按镜像运行,那么这些东西怎么飞过来的?”
“也不一定,就我所知——可能这条线突然变陡了,结果在另外一边以同样的角度转了回去。”B的声音说道,“不过,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谈论科学: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如果我们还能在这里坚守几秒钟的话:你可以换岗了。”
H感觉一堵黑色的视障开始淹没自己的意识,耳内的轰鸣吞噬了爆炸的巨响。他身子弯下去,因为膝盖已经撑不住,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意识。他现在可以看到接替自己的人,在碉堡的另一端,穿着防护服(跟这儿其他人一样),面目不清。
“这是XN3,命令是什么?”他干脆地问道,脉搏加速。
“这是XN2,拿好急救包,现在重复一遍,坐3333火箭到VV站,把标签亮出来,”——举起一个上面印有粗黑字体的橙色亮光标签——“然后听从那边的命令。”
H举拳与肘部平齐,竖起大拇指,敬了个礼。现在不是交换表情或者说废话的时候。“这是XN3,是,急救包,3333火箭,标签。”(他已经拿在左手手套里)“听VV站命令;出发!”
他没注意到B朝他点了点头,只顾朝出口飞奔而去,从第四排吊钩上抓起一个吊在上面的小包(一共十五个),滑下十米长油乎乎的地道,进入一个燃料电池照明的洞穴,按下墙上一个发光的按钮,盯着一个亮起的标志从一排记号上闪过,跳进嘎嘎作响转弯过来的一节低矮车厢,胎儿般蜷起身体。他的体重触发了车门机关,关门,滑下(钳夹夹住了H的身体),一路咆哮着冲下斜道。
从他说出“出发”一词,过了二十五秒钟。H已经向下滑了近半英里,到了VV站的前出接待室。H伸直身体,爬了出来,火箭又嘎嘎作响离开了。这地方相当于他北面那个据点的放大版本。他向前走了十步,竖起大拇指敬礼,向(从头盔颜色和头盔标记认出来的)高级军官亮出标签,同时说道,“XN3报到,换岗后撤。”
“XN1呼叫XN3,拿好这个(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类似的橙色标签),去坐向下运行的磁悬浮列车,还有——七十秒。顺便问一句,见过史前动物没有?”
“没有,长官。”
“在这里看吧;看上去像翼龙,不过更原始些。”
红外望远镜指向西北方向,可以看过前面正北大概四十米远的视障。上坡处还没有出现红外辐射屏障的地方仍清晰可见,两只披着鳞片的猛兽在无声咆哮喘息,身形差不多类似猛犬,有两条腿和沉重的翅膀,在一块巨岩或是突起处盘旋打转。H心想,它们可能是在飞行时被击落,不然不太可能会出现在这么荒凉的地方。
“谢谢,很有意思,”他说道。七十秒中十一秒已过。他从墙上抽出一只喷射杯,透过头盔从机器里喝了一口。已经过了十七秒,还有五十三秒。
“XN1呼叫XN3,上面情况怎样?”
很自然需要进行报告:XN2可能再也回不来,而在这种地方,上面与下面时间相差巨大,纬度差几米的地区之间都几乎无法通信。
“这是XN3,上面整天战事都吃紧;我担心差不多下个小时就会企图突破战线——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我在上面这段时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我猜你在VV站也注意到了吧?”
“这是XN1,多谢报告。”这就是他得到的唯一回复。不过他自己能听得出,这场闪击比他以前在这个纬度听说过的任何进攻都激烈。
只剩下二十七秒了。他敬了个礼,带着新标签和急救包,迈开步子穿过碉堡。他把标签给警卫亮了一下,警卫在上面盖了个章,没有说话,指着一条向下的走廊。H朝走廊奔去,跑了很多米才到了一条小地道遥远的尽头。那里有一辆装着滑动门的下悬式轨道车静静沿着轨道滑行。门上的指示器是灭的,H和其他两个人等着门打开时,一名地道里的警卫对他们挥了挥手。门滑开,H坐到一个靠背后倾的椅子上,身子被轻轻夹住。磁悬浮列车加速向山下奔去。十秒钟后列车停在了下一个检查点;舱室天花板上一块面板亮起,上面的消息是“改道,左边”,估计是直接到达的道路被摧毁了。现在火车加速,不过显得更加轻柔,车身向左倾斜(H能感受到)。在两个车站停过之后又向右倾斜,终于开始减速。根据哈德[1]自己的秒表,车子总共开了四百八十秒才到,而不是他预计的二百秒。
这个地方又可以看到阳光。从山顶碉堡被XN2从战斗岗位上换下来,哈德已经向南前进了大约十英里,几乎下降了三千米的高度,这还没算上那些绕的路。这里面朝前方的视障隐藏在覆满高大青苔的山肩后面。不过南边的视障非常明显,因为四分之一英里之外就是一片紫黑色的雾墙。地衣与草本植被覆盖了附近的大块地域,到处坑坑洼洼。这里依然可以听见战争的喧嚣,混杂着风暴。但落在附近的爆炸已经少了许多,相比之下几乎看不到什么损失。头顶的天空混乱狂暴。一些长相奇怪的动物,外形大概介于蜥蜴与白鼬之间,在附近的桫椤丛中成群结队地追逐打闹。除了哈德,另外还有六个人走出磁悬浮列车。前面两个人,后面三个人分成两组走上了向东的一条小路。还剩一个(不是在VV站上车的)人和哈德待在一起。
“我向下去大峡谷,已经有二十天没有看到大峡谷了;一切都会不一样。你去的地方远吗?”另外一个人说道,语音从哈德右耳旁边的接收机传进来。
“我被换下来了。”哈德努力说道,声音犹豫。
“哦,我是……之前被炸分解了!”这个人用尽全力说道。然后,过了一分钟,“你会去哪里?”
“我想在南边做点生意,我适合热一些的地方,暖和而且草木丰盛。我有点技术,可以好好搞管理,什么样的管理都行。对不起……我没有想用这个吹自己,不过你既然问我。”
“没关系的。总之,你一定是运气不错。我从没遇到过被换岗下来的。要好好享受,肯定的。这才让上面这场戏值得点什么——我是说,能遇到一个人,他要成为我们要保护的那群人中的一个——这么一说,他们就真实起来了。”
“你能这样想真的是太棒了。”哈德说道。
“不——我真这么想。要不然我们就会琢磨,我们这么死守前界限,可后方是不是真的还有人。”
“嗯,如果后方没有人,那些死守防线的技术是怎么开发出来的呢?”哈德说道。
“我记得大峡谷有些技术专家可能开发出了足够的技术。”
“是的,不过考虑到把技术做起来需要的各种理论科学,我不相信大峡谷技术人员有那个能耐。”
“可能不行吧……这我不太懂了。”这个人的声音稍微有点怒意。之后他们安静地站着,直到下一辆缆车出现,停在车站下面。他让那个人先坐了车——他感觉有些亏欠这个人。又一分钟之后(在最上面第一个碉堡里只是五秒钟,他这个想法突然有点讽刺地插入进来),下一辆车出现了。他纵身跳进车厢的时候,一只长得很奇怪的紫鸟,长脖子光溜溜的,落在那些白鼬还是蜥蜴怪物出没的桫椤上。缆车在沟壑与地坑上方快速行驶,南方紫色的天幕以更快的速度退下去。这里的时间梯度不再那么陡峭,他的大脑可以更好地运转,心中慢慢升起一股幸福安定、人生有意义的感觉。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两枚化学炸弹爆炸时,哈德很庆幸自己依然穿着防护服,也许是运气,就在缆车下方五十米处。当第三个炸弹的碎片炸断山坡下方的线缆,应急线缆让他停在下一个塔楼时,他更加觉得庆幸。他乘坐塔楼电梯徐徐下降来到底层,用接收器凑近电话机说话。有人告诉他向西走两英里,到另一条缆车路线去。他估计,和他说话这人的交换机的位置应该和他这里塔楼纬度差不多,因为就算在这里,只要离开几米距离,南北向通话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尽管如此,那个人的声音也有些吱吱呀呀,并且听起来短促快速。他猜想对方听自己的声音一定沉重又拖拉。
他用上自己的“步行器”,在山涧与沟壑中找到一条路,靠指南针,再看着前面的视障和多普勒色彩均衡器指示方向。“那个人有关科技的想法也没错,”他想着,“但是他必须知道,在大峡谷那样的北方地区,什么文明也进化不出来:那里太年轻了,甚至都来不及进化出人呢——至少在咱们这一端如此;东面那片峡谷向南延伸了多远我就不知道了。”
旅程并非一路平安:几处爆炸近在眼前,而且有两处差点被忽视的凹陷地方,疑似人工瘴气,他决定绕开。更要命的是,一头愤怒的巨型树懒熊从淡紫色的灌木丛中朝他袭来,用了速射炮才干掉。不过对于刚从山上的地狱下来的人来说,这一路还是像一次愉快的漫步。
终于他遇到了布满线塔的缆车路线,在查验了纬度数字没啥大问题之后,在最近的塔楼脚下按下了电话键。还是同一个声音,听上去更正常了,语速也没那么快了,告诉他下一辆车四十五秒内抵达,会安排在他的塔楼停一下。如果车子没有停下,他就按一下附近的紧急按钮。尽管他有步行器,他这一路走来也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从他离开山顶碉堡开始,可能已经过了九十分钟——按那里的时间已经超过一分半钟了。
车子来了停下,他爬上去进到车里,这一次旅程终于没有再出什么意外,除了偶尔有几阵暴风,以及一群受到惊吓的乌鸦突然飞过。缆车停在山坡石楠丛生的终点站。下面的车也正开上来,里面的人通过传送器喊道:“第一辆,后面还有一批!”果然车站里站满了差不多二十个装备齐全的人。哈德尔[2]想,人数这么多,完全应该让他们坐多用途直升机上去,而不是在这里等待很长时间才来一辆的车子。他们看上去都很激动,完全没有沮丧的样子,不过哈德尔忍住没有再透露自己的未来。他登上棘轮车,发现周围的人有兴趣的是景色,而不是身边的人。深红色的天幕薄厚不定,遮住了北方四分之一英里外高处的山肩,而南方半英里处山谷的景色则被蓝色的雾盖住,在这两者之间纬度的区域一片清明,看不出丝毫的战争迹象。松林与下方的橡树林还有梣木林覆盖了山坡,一直延伸最终消失在大峡谷陡峭的边缘,向下可以瞥见大峡谷的草原。云影在地面上翻滚舞动,急雨冰雹如同短裙与流苏咆哮扫过草原,时而夹杂风暴,电闪雷鸣。到处可以看到鹿的踪影,飞蚊在树林上方像稠密的云朵一样飞舞。
他们下行旅程持续大概五十分钟,通过了两个空的站台,穿越了两个环形隧道,在瀑布中、悬崖下弯来弯去,那里松鼠在悬空树根间跳跃。空气越来越温暖,两边是大峡谷的草原和玉米地,一个由水泥小屋和木屋组成的狭窄村庄,艾麦尔,依偎在一条蜿蜒小河旁边的小山上,一条大道与铁路平行,直奔正东。这条河只是一条乱石密布的浅溪,真的算不上大,却景色诱人。这里是大峡谷西部(现在能一览无余看到两边)宽度也不过三分之一英里。这片阻止了西北高原的南向山坡,上面茂盛的灌木已经清晰可见。
这里与上面碉堡大概四分钟前的情形(按照那里的时间)形成强烈对比,哈德尔拉[3]几乎陶醉在这种享受之中。但他仍然还是要拿出闪亮的标签(以及他的永久检查表),接受辐射检查。加签认证然后由兵站警卫指挥官盖上章,把标签底部可撕开的一片还给他,塞到身份碟片中。碟片就像以往一样,滑入肋骨插槽里,其他的就存档了。他脱下防护服,走出步行器,交出速射枪、弹药和急救包,拿到两个钱包,每个钱包里面有一千块,还有一套临时的平民衣服。一名勤务兵完成了整个身份碟操作。整个手续从头到尾刚好花了二百五十秒——按山顶碉堡的时间计算不过两秒。他走出来时心情极佳,感觉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的。
空气中充满了干草、浆果、鲜花和粪肥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沉醉于其中。在休闲屋他下单付款,干掉四瓶淡啤酒,再叫了一份三明治和苹果,埋单之后吃完。他听说,下一辆开往东方的火车再有十五分钟就来。他大概已经在这里待了有半个小时了。没时间去观溪赏景了,他直接走到铁轨起始处,买了一张去韦鲁阿姆海滨的车票,往东大约四百英里。详细的车站地图显示,又向南了三十英里左右。他付了钱,火车从车棚开出来之后,上车进了个包厢。
一个农村女孩,还有一个睡眼惺忪的男性市民,可能是个军队承包商,先后紧跟着哈德尔拉进来。一直到火车出发,包厢里面就这三个人。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农村女孩——她金发碧眼,宁静温和——这是他一百天以来看到的第一个女性。他觉得这三十年来时尚没怎么变,至少在艾麦尔的村姑身上看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移开目光,注视着外面的景色。峡谷两边黄色巨岩壁立千仞,忽而向南,忽而向北。就算是在这里,除了峡谷稍微开阔了一点,他们之间色调的区别还是显而易见;又或者这只不过出于他的丰富想象,所谓两边的区别只不过是正常的光影而已。河水温婉优雅地从一边流到另外一边,从一个悬崖淌到另外一个。河流中心偶有小岛,上面长着一圈榛树。时不时能看到渔人在河边劳作,或在涉水前行。农家小屋时而闪过。峡谷北边高坡耸起,除了几个缆车站和偶尔见到的直升机停机坪就再无人烟,山坡没入虚无广阔的红青铜色天幕,那里接近天顶,一半天青,一半云遮。云朵中的旋风言说着时间梯度对天气的影响,在北面的战区,不会注意到这些奇特的闪电,围着云跳着旋转舞。往南看,高原依然藏在峭壁的后面,但峡谷天际线上空开始出现深蓝色的阴霾。火车在一个车站停下,哈德尔拉看着那个女孩下了车,心情突然有点失落。两名轻装士兵进来,互相简短交流着回忆。他们到下一站,也就是小镇格拉内夫休个短假。他们看到了哈德尔拉的便装,不过什么也没说。
格拉内夫基本上全由钢铁和玻璃建起:这地方没什么意思。路的两边各有一片二十层楼高、五英里宽的楼,上面一整块天棚。(哈德尔拉想,语音和交通可以来到大峡谷下面这么远的地方,却没有不同纬度之间的问题,太幸运了——这整片四百五十英里的地带都没问题。)这里出现了一些工业和科技痕迹。从车厢里望出去,峡谷变得更加开阔,直到半英里外融入蓝雾的南端悬崖。很快北方的陡坡隐约显露出红棕色,又被很快吞噬。随着支流涌入,河道变宽,火车线路途经之处更是宽达数百米,而且很深。他们现在只不过前进了五十多英里,空气已更温暖,树木愈加繁盛。这里几乎所有的乘客都是平民,有些人注意到了哈德尔拉的临时便服,露出嘲讽的样子。他决定一到韦鲁阿姆就给自己买一套行头。不过现在他希望尽可能远离碉堡,而占用自己的时间越短越好。
几个小时之后火车到了东北海边的韦鲁阿姆。这里三十英里长,四十层高,南北走向五百米宽,是个壮观的城市。城郊外围只能看到平原,因为红雾淹没了北面四英里之外的一切,而蓝雾则模糊了南边七英里的景色。哈德尔拉瑞斯[4]吃饱喝足,拜访了城市的复员顾问。从他上次遇见他们以来,民用技术多有改善,物质资源也丰富了不少,而且俗语与说话腔调均已大异其趣,整个社会的行为规范也与原来大相径庭。他挑了几本手册,一部袖珍录音机,几盘标准用语和俗语磁带作为装备,迅速买了几件轻便衣物,防雨衣裤,书写用品,其他记录工具,拖拉箱和其他个人用品。在一个不错的招待所待了一夜之后,哈德尔拉瑞斯在七个亚热带发展局的就业办公室找到了面试的机会,完成测试之后,他揣着七封介绍信,登上了前往南方的磁悬浮夜间班车,穿过东北海的海滩,前往向南三百六十英里处的奥卢略唐。一名为他裁剪衣服的裁缝告诉他,在宁静的夜晚,他会听到大概是北方山脉传来的低沉隆隆声。只要不是太麻烦,哈德尔拉瑞斯想离北方越远越好。
他在棕榈树与大草原的芦苇荡中醒来。这里没有视障的迹象。城市分散在各处紧凑街区的多层石头建筑里,区隔各个街区的是繁茂的林地、能行车的道路和单轨电车。与大峡谷里的城镇不同,这里并没有按照东西走向进行带状规划,当然其南北轴依旧相当短。哈德尔拉瑞斯昂达莫[5]找了一家旅店,研究了城市地图及其工厂地区,买了一本地区指南。他花了几天进行探访询问,然后又拜访了这七家机构。他每天晚上都用来上成人补习课程,晚上睡觉时无意识地倾听吸收语音录音。终于在十九天以后(他想到,在韦鲁阿姆的纬度差不多相当于四个小时,在艾麦尔的话差不多四分钟,在山顶碉堡只有不到两秒钟),他在其中一家找到一个卖蔬菜产品低级销售经理的活儿。
他发现,南北之间的口头通信,只要一个人通晓规则,好几英里范围内都没什么问题。这个地方的区域划分因此非常宽松,旅行和市政设施覆盖了一大片地区。在这里基本上看不到军人。哈德尔拉瑞斯昂达莫买了一辆自动车,而且随着他在组织层级中的上升,又纯粹为了享乐买了第二辆。他发现自己人缘很好,很快有了一圈朋友,还有不少闲情逸致的爱好。经历了一串风流韵事后,他与一个姑娘结了婚,老丈人在组织中位高权重。在他来这个城市五年后,成为一个男孩的爸爸。
“拉瑞斯!”[6]他老婆在船上喊道。他们五岁的儿子双拳伸出船沿在拍打温暖的湖水。哈德尔拉瑞斯昂达莫正在小岛上画画,在帆布画架上快速勾勒涂抹,光与影映射在小海湾上的沼泽地树丛。“拉瑞斯!我启动不了这玩意儿。你能游过来试试吗?”
“再等五分钟,米韩优。我一定要把这个画下来。”
卡拉米韩优拉斯夫叹了口气,继续不抱多少希望地在船头拿着这个好似悠悠球横过来的玩意儿钓鱼。这周围太安静了,没有鱼会咬钩。一只长尾小鹦鹉在右边树枝中一闪而过。德雷斯托,也就是那个男孩,停下击打水面,拉过电子灯管,把它浸到湖中,让米韩优打开电灯开关。他看着水下的东西,各样各色飞速游动的小鱼,轻声赞叹。此时拉瑞斯喊了几声,折起画架,脱下裤子叠起来,把颜料和画压在上面,游了过来。湖中没有鳄鱼,河马离这里也很远,丝虫和血吸虫在这儿早灭绝了。二十分钟的紧急修理过后,机器又开始运转了,静音燃料电池驱动杆把他们送到刚才画画的岛边,再从那里穿越湖泊,来到一条小溪的入海口。他们抓了四条鱼,然后在夕阳中向码头回航,系好游艇,坐进自动车朝家开去。
等到德雷斯托八岁,准备正式命名为拉方德雷斯托纳米时,他已经有了个三岁的妹妹和一岁的弟弟。他爱好游泳和划船,还热衷在家里和学校组织各种活动。拉瑞斯现在是公司的三号人物,不过保持着自己的平衡。节假日要么在热带雨林深处度过(在这里度假可以在时间交换上赚一笔),要么在东北海南岸海角上(这儿就要在时间交换上亏一点),不过最近更多地在西部高地的溪流农地上度过。这里很多地方都有雄阔的远景,可以看着云卷云舒变幻无穷。就算在那里,视障也只是南北方地平线上黑色天空背景中的一片朦胧雾气。
时不时,在糟糕的夜晚,拉瑞斯会想起“过去”。他大致觉得,就算敌人的突破迫在眉睫,也就是说,在他离开后半个小时内完成突破,考虑到时间在南边的收缩,这几乎不可能影响到南方他自己和妻子的生活,甚至也不会影响孩子们的生活。而且他想着,既然从艾美尔北部某处再往南就没有炮弹落下了,这些弹道武器的攻击一定被安在靠近前界限的地方;或者不然的话,就是敌人对南边的时间梯度或地貌一无所知,这样从前界限很北发射的导弹打击南方就很不值当。而且他觉得,就算是可以对抗时间聚合效应导航的快速直升机也绝对无法突破过来。
拉瑞斯的适应能力很强,从来没有因为从前界限待过一段时间再回来引起的失能而长时间痛苦。磁悬浮列车的旅行以及其他交流方式似乎已经融合了大家的口音与精神气质,尽管上方的大峡谷与北方山岭中军事地区的语言与社会风气与其他地方还稍显隔绝,这也很自然。全家假日旅行的时候,他们发现在西边高地小片地块上依然保持着古老的语言形式和老派的态度。总的来说,整个大陆讲的是“现代”亚热带低岛上的语言,当然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拟声减缩现象或所谓纬度“短句”的影响。一种“此刻”的伦理与社会准则已经流传甚广。可以这么说,南方的现代已经殖民了北方的过去,哪怕只是地理上的过去,有点类似鸟类和其他迁徙的动物,只是多了点人类智慧、灵活性、传统和技术的资源。
普通人不会为战争操心,时间聚合对他们有利。他们闲暇的精力泼洒在各种选择上,玩乐或是工作,制作点什么东西,代表人们发声,玩玩创作,有对未来的期待,有对现状的批评,做做理论工作,与人讨论,安排,组织,合作,不过通常不会超出他们自己的区域。拉瑞斯发现自己是十几个交织在一起的小圈子的成员,而米韩优更是乐在其中。不是说他们从来没有自己独处的时候:生活和工作的节奏非常轻松,双“周”制的工作节奏是这样的:第一周工作五天,休息两天,第二周工作七天,休息六天。所有人口和组织都这样交错安排,留出很多闲暇时间,享受自己的人生。拉瑞斯爱上了材质雕刻,过了两年兴趣又转回到绘画,不过此时磁力刷已经取代了喷枪。他的技术已经在材质雕刻中变得纯熟,区域感控制很强,为自己赢得了一些名声。而另一方面,米韩优成了个音乐家。德雷斯托显然将成为人们与社会的管理者,而且在十三岁时就进入运动界。他八岁的妹妹长于言辞和辩论。他们希望那个六岁的孩子能成为作家,至少在他闲暇的时候可以写写东西:他对事物的观察极为敏锐,而且有很大的兴趣分享这些观察。拉瑞斯在公司里升到了二把手的位置,而且对这个位置极为满意:假如当老大,实在是要把人耗干了。他偶尔在当地事务的管理上发发声,不过并不寻求掌控。
南面一个海角附近,米韩优与拉瑞斯在他们的快艇上观看东北海上空的焰火盛会。在这里,北方视障如墨水般漆黑,在星空中切出一块巨大的弧形,精致如天鹅绒,成为烟火的背景。幸运的是天气不错。烟火船的剪影刚刚可以分辨出来。在一个不知道月亮为何物的世界里,享受“白夜”通常就靠这些烟火表演了。女孩和德雷斯托在快艇周围一圈圈地游着,甚至连最小的孩子也被带出来了,睡眼蒙眬地盯着向北方。最终三色绿星腾空而起,演出结束;在烟火船上,已经是午夜。叫德雷斯托和维诺依回来,用闪光帮他们定位,总算说服他们爬了上来。他们身体微微发抖,用热风机吹干身体,就像两个小妖精在跳舞。拉瑞斯调转快艇方向回到海滩,斯拉瑞[7]这个时候睡熟了。他们回到码头的时候,维诺依也睡着了。他们的父母一个人抱着一个孩子上到海滩小屋。
早上他们收拾好行囊,驾驶自动车回家。他们二十天的假期花费了奥卢略唐一百六十天的时间。他们到达城市的时候,大雨倾盆而下。米韩优在孩子安顿好之后,通过偏振成像电话与奥卢略唐另外一边的朋友聊了半天:那个朋友与老公一起到西边高地去看过獾了。最终拉瑞斯插话进来,聊了几句之后,与对方的老公交换了一下关于当地政治动态的观点。
“很遗憾在下面人变老这么快,”那个傍晚,米韩优感叹道,“要是生活能永远继续下去就好了!”
“永远这个词太大了。而且,在下面待着感觉上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你在海面上感觉不到变慢了,对吧?就现在?”
“大概吧。不过如果……”
为了让她转换情绪,拉瑞斯开始谈论德雷斯托和他的未来。很快他们开始为孩子规划他们的生活,这是每个父母都不能抗拒的事情。以他的薪水和在公司的投资,他们可以把孩子扶到伟大管理者的位置,而且还有足够资金给其他孩子任何机会。
第二天早上,拉瑞斯还没有完全褪去兴致,就与妻子道别,离开家去上班。他今天非常忙,晨光熹微的时候就出了门,朝车棚中的自动车走去。不过他发现三名军人围着车站着,他手里拿着私人脉冲钥匙,朝自己的车子走过去,探询地看着他们。
“你是VSQ389MLD194RV27XN3,名为哈德尔拉瑞斯昂达莫,居住在(他的地址),今天已经是这个公司的副总。”领头的人冰冷的腔调只是说出一个声明,而不是提出问题。
“是啊。”拉瑞斯反应过来能说出话的时候立即低声说道。
“我有一个命令,要立即把你带回到我们部队的阵地,就是你第一次收到换岗命令的地方。你必须现在就和我们一起走。”领头的亮出一个亮闪闪的橘黄色标签,上面有黑色的标记。
“但我还有老婆和家人!”
“他们正在得到通知。我们没时间了。”
“我的公司?”
“你的领导正在得到通知。现在就出发。”
“我——我——我必须把我的事情料理好。”
“不可能的。没时间。情况紧急。你的家人和公司必须自己搞定所有事情。我们的命令压倒一切。”
“你是凭什——什——什么指令?拜托我能不能看一下?”
“这个标签就足够了。这个与你的标签尾巴一致,我希望你的身份碟片里还有这玩意儿……我们会在路上查验的。现在就出发吧。”
“不过我必须看到你的指令,我怎么知道,比方说,你不是要打劫我之类的?”
“如果你知道条例,你就明白这些符号只适用于一种情况。但我通融一点:你可以看看我的命令状,不要伸手摸。”
其他两个人靠了上来。拉瑞斯看到他们手里的速射枪指着自己。领头的掏出一张宽纸条,上面有一大套文字。拉瑞斯在领头人手电光的照射下认出那些龙飞凤舞的大字,的确是一个要把他带走的命令。拉瑞斯,今日,某时某刻,当地时间,如有可能立即带离他上班的地点(指明地点);下面一行是详细说明,要一个人同时给米韩优打视频电话,而另外一个人要同时给公司一把手打电话。然后这个重新入伍的人就被押送人员带着登上前往韦鲁阿姆的军用磁悬浮列车(不到十五分钟,列车就出发)。这个重新入伍的人被尽可能快地送往VV碉堡,之后又被送往更高的碉堡(拉瑞斯的脑海中闪过:他大概二十年前从那个碉堡离开,不过按碉堡时间只是十分钟——不算他向南旅程的大概六七分钟)。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么多年之后依然适合干这个活儿?”
“毫无疑问,他们一直在查验你。”
拉瑞斯考虑了一下用腿绊倒一个、用拳击翻两个再冲刺挣脱的可能性,不过那两个人的速射枪肯定一直对着他。而且,那样做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呢?就算先逃跑几个小时,最后他肯定会被抓住,给米韩优、他的孩子和他自己带来毫无必要的痛苦、羞辱和摧毁性打击。
“那个自动车。”他可笑地说道。
“小事一桩。你的公司会搞定此事。”
“我怎么安排孩子们的未来?”
“省省吧,争来争去没用的。无论是死是活,合适还是不合适,你现在就动身。”
没什么可说了。拉瑞斯只能放弃,任随他们把他带往一辆轻型军用车。
五分钟后他就上了一辆磁悬浮列车。列车装甲防护,窗户也经过特别加强。又过了十分钟,火车就开了,他的平民衣服被剥下,随身携带的东西被搜走(他得知这些以后都会返回到他老婆手里),身份识别卡被抽取出来检查,解职标签尾联被移走。然后对他进行医疗检查。显然军事当局对检查结果非常满意,给他穿上了军服。
他在火车上整晚无眠,琢磨着这个怎么办,那个怎么办,米韩优在遇到麻烦时该给谁打电话,谁最有可能帮她,她该怎么对付孩子,他们能从他的退休金领到多少钱(他尽最大努力在估算数字),他的理解是他公司会付这笔退休金,以及他们在自己规划的未来可以走多远。
黎明前的灰色迎接着火车到达韦鲁阿姆。没吃东西(他吃不下任何配餐)也没有睡觉,只是眼神空洞地注视着铁路调车场。火车上的人群(显然只有一少部分是重新入伍的人员)被塞到封闭式卡车里,长长的护卫车队朝艾麦尔开拔。
这个时候,哈德尔拉瑞斯[8]的大脑开始重新思考时间聚合的情况。以山顶碉堡的时间计算,他觉得他们从奥卢略唐出发到现在已经有半分钟了。他算了一下,到艾麦尔可能还需要两分钟。从艾麦尔到那个碉堡可能还需要两分半钟,如果还能计算出来的话。加上二十年(以及向南的旅程)的十六到十七分钟,他将会发现自己离开碉堡后不过二十二分钟就会回到碉堡。(米韩、德瑞斯[9]还有另外两个孩子差不多长了十岁,他们会开始忘记他了。)他离开的时候,闪击战之激烈前所未有(还为他带来了好几场噩梦),他能回想起当时对XN1说的不祥预言,就是他预计一个小时之内战线就可能被突破。如果他活过了闪击战,也不太可能活过一次敌人的突破;一次什么样突破?从来没有人看见过敌人,这群来自太古时代的敌人玩了命地想要穿破前界限。如果敌人达成目标,那本种族的黄昏已迫在眉睫。在前界限,人人相信这是最大的恐惧。大概一百英里之后,他睡着了,纯粹是因为筋疲力尽,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坐着,挤到旁边挨着他的人。列车启动、停止,还有转弯,总是时不时地把他弄醒。车队在以最高速前进。
在艾麦尔,他蹒跚走出列车,这里风雨大作。河流在猛涨。人群组成纵队直奔停车场。哈德尔拉被单独拉出来,进入终点站大楼,接受预防注射,还配发了“步行器”,速射枪,急救包,防护服以及其他行李装备。之后又过了十五分钟(在最上面的碉堡可能只有七到八秒),他和其他三十个人一起进入了一架多用途直升机。刚刚飞过第一座山峰进入阳光之中,马上四处可见爆炸和闪光。飞行器继续向前,视障慢慢从后方靠近,又在前方不情愿地撤退。以前在北部地区时特有的眩晕和梦游症又淹没了哈德。现在想起卡拉和他们的后代,就相当于触动在他身体和大脑之中那个鬼魂垂死的挣扎。过了二十五分钟,他们在一条磁悬浮车道的脚下着陆。哈德看到,山顶碉堡上这个“二十二分钟”的时间会变得更短。他第三个被打包塞进磁悬浮列车车厢,一百九十秒之后,他又出现在山顶,直奔VV碉堡。他朝XN1敬礼,XN1只是简短下命让他坐火箭前往山顶碉堡,过了一会儿他又在XN2面前了。
“啊,你到了。替换你的人被干掉了,所以我们派人把你弄回来了。你只是离开了几秒钟的时间。”碉堡上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炸洞证明他说的这件事所言非虚。替换他的人的尸体已经被脱光衣服,送到处理尸体的机器上。
“这是XN2。现在情况比原来火爆多了。他们确实很棘手。我注意到,我们从这里发起的新的进攻都会在几分钟内被狠狠回敬,我们开始发射新的炮弹,对面就会飞回来一样的炮弹——我从来不知道他们也有这种炮弹。以牙还牙。”
在H的大脑里,可能因为又饿又累又激动,意识反而似乎一片澄明,闪过不可言说的怀疑。他永远也无法证明或者证伪这个怀疑,因为他对此一无所知,也没有经验,更无法通观全局。没有人见过敌人。没有人知道战争是怎么开始,何时开始的。情报与通信在这样的高处如同瘫痪,异常艰难。就算有人接近前界限,或者越过前界限,也没有人知道时间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会不会是时间在这里无限聚合,而前界限对面实际上一无所有?那些以为是敌人发射的导弹会不会是他们自己发射出去的,只不过是返回了而已?这场战争的开始,会不会只是一个农民闲逛的时候无意间随手朝北方扔了个石块,这块石头弹了回来打到他身上?
可能,实际上,嗯,敌人并不存在?
“这是XN3。那,会不会是那门炮自己的炮弹从前界限反弹回来?”
“这是XN2。不可能。现在要求你从地面突破到前沿发射导弹的哨所——我们的地道已经被摧毁了——向东十五度四十秒——你可以在红外观察器观测的极限边缘看到那块隆起的地方——带上这个消息;然后口头告诉他把输出增加到三倍。”
这破烂不堪的洞实在太小。H从前面出口离开了。他骑着“步行器”不停奔跑,跑进这片绶带一样的地域,这里如同一堆火丛,一头着火的豪猪,一件大地的火衣,犹如梦中。他不停跑着跑着跑着,冲进越来越强的巨响、亮光、高温、重压和撞击,冲上那个现在已经几乎不见的斜坡……
戴维·I.马森
David I. Masson
(1915——2007),英国科幻作家,毕业于牛津大学,后为利兹大学助理图书管理员。二战期间参军,战争结束后一直在利兹和利物浦从事图书馆管理。
主要作品为1965年发表的《途中小憩》。主要着力于战争的无用性,其主旨可能来自于二十多年前的军旅生涯。
之后又写了六篇小说,并于1968年将七篇小说结集为《时间拦路钉》出版。
[1]H的名字。
[2]随着向南,主人公的名字越来越完整。
[3]名字又变长了。
[4]你猜这是不是他的全名?
[5]终于……
[6]太长了确实不方便叫啊。
[7]应该是最小孩子的名字,原文并未说明。
[8]这个名字你们还记得吧。
[9]他们的名字也开始变短了。
纪念品
作者:加里·库巴
译者:NOC
“这房子看着都快散架了。”贝琪说。
萨姆拐进房子旁边的车道,车子嘎吱一声停在雪地里。“我上次来……喔,还是十多年前,”他说,“之后它更是一天不如一天。这不奇怪,真的。奶奶搞不来那些该有的养护。现在这儿已经完全是熵的地盘了。真悲哀。这地方以前多让人高兴啊,我还记着呢。”
萨姆的祖母上周死于癌症。他父亲给了他一把房子的钥匙,让他把想要保留的私人物品都拿走。资产拍卖处的人下周过来,剩下的东西肯定会被他们清干净,然后这座老宅子就会被挂牌出售。没什么人会想要这么破败的房子吧,萨姆暗想。
他们在前廊上跺掉靴子上的冰碴,走了进去。里面又黑又暗,霉味很重。更糟的是,有根水管明显在断水之前爆裂了,客厅湿了一大片。
“老天!”贝琪说,“你奶奶可真喜欢玻璃制品啊!”她朝着墙上一排排的架子和陈列柜挥了下手臂。
“这能让她高兴。这些东西就是她的宝贝。”
贝琪穿过客厅,看着那些数量可观的玻璃器皿——花瓶、碗、水罐还有小雕像。“它们都有点……俗气。过时的玩意儿。现在我算明白了,为什么资产拍卖处的店里有那么多这种东西。你祖母那个年代的女人肯定觉得这些破烂挺漂亮。天哪,瞧瞧这个!”
贝琪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观赏用的玻璃茶杯,举起来让萨姆观察。它的底部、杯口和把手上镶着精美而交织的玻璃花纹。她吹了口气,想吹掉杯子上积的灰尘。
“别!别那么做!”萨姆说。他从她手中夺过杯子,后退几步。
“怎么了?不就是个旧……”
“我想起了上次去看她时,她跟我说过的话。我对她说,她那些玻璃制品可以除除尘了,她回答,‘灰尘就像记忆,亲爱的。如果你把它们掸干净了,记忆也就消失了。’”
“萨姆,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你对这些东西的感情那么深。”
“从那时起,祖母的脑子就开始慢慢糊涂了。她不断失去自己珍爱的回忆。我觉得……她把对丧失记忆的恐惧转移到了玻璃制品上。老人家经常会有这种疯狂的念头。然而……”
然而。
那只玻璃杯被保留了下来,而且积了更多灰。起初,那些积尘来自萨姆和贝琪失败的婚姻。接着,当萨姆死后,杯子传给了他儿子,没等杯子覆上多少灰尘,他就把它卖给了一位古董商。杯子在古董商那儿积攒了更多尘埃。然后它屡经转手,积了愈加多的灰尘。
那个时候,这只茶杯已成为20世纪早期精美的手工玻璃制品的代表,身价不菲。很多人甚至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手工制品了,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比机械制品更值钱。不过,少数人依然了解它们的价值。
最终,这只杯子发现自己来到了博物馆。接着是另一家,更大的博物馆。接着又换了一家。偶尔它会被藏起来,以免受到战争的破坏。讽刺的是,热核武器本身就会制造出玻璃——不过那只是些不规则的、毫无美感的玻璃渣。祖母的杯子经历了这一切,完好无损——只不过,核爆炸给它披上了另一种尘埃。
世界毁灭,又重振旗鼓,重新开始。一次,又一次。自始至终,祖母的杯子安然无恙。历经人类演化的危急之秋而幸存下来的人们,将这只杯子视作昔日荣耀的象征,它激励着他们重建衰败的国家,从废墟上东山再起。努力。努力。再努力。别让那些记忆死去。
最后,他们的努力成功了。
一次,一位祖母带着她的孙子去博物馆观看在展文物。他们飘浮着穿过长廊,偶然看见了那只玻璃杯。祖母评论道:“多精美的手工艺品啊。”孙子问:“手是什么?”
玻璃是种有趣的物质。它被看作是一种过冷液体,而不是固体。随着时间流逝,玻璃会向下沉积——那是很长、很长的时间。玻璃就像是某种用来描述时间流逝的最最缓慢的钟表,人即便穷其一生也无法察觉它的变化。中世纪玻璃窗的底部比顶部要稍稍厚一些。它们在几百年中向下沉积了一点点。而当时间过去数千年、数百万年、数亿年,又会发生什么呢?
是的,那时太阳将耗尽它宝贵的氦储量,变成一颗红巨星。它会向外扩张,将地球融化。由于硅是地球上最丰富的元素,整颗星球都会变成玻璃。它会变成一坨黑乎乎的玻璃,肯定的。里面还将包含着许多尘埃和回忆……
不过,祖母那只杯子的命运却并非如此。它被运到了一艘疏散用殖民船上,这些殖民船会驶向一颗更年轻的行星,而这颗行星绕着一颗更年轻的恒星旋转。到那个时候,这只杯子已经向下沉积得很明显了,许多表面的尘埃被吸收进了其形状混沌的内部。真的,它原本的形状和功能已经没有办法辨认了。不过所有看过它的人都认为它是一件无价之宝,是时代的标志——在那些时代,匠人们会将他们喜爱的一切灌注到作品之中。
有些人也许会断言,这件东西里的熵增加了,因为杯子的原始形态早已大大退化。但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它没有把杯子中那些灰尘的有序价值计算在内——这些灰尘包含着记忆、智慧、爱还有恨,人类的所有情感都深深嵌入其中。
又过了很久。
最后一个被称作家园的行星也毁灭了,祖母的杯子不知怎的幸存了下来,现在它飘浮在空空荡荡的宇宙里。
在这世界的暮年,宇宙中大部分的物质都消失了,它们朝着无所不在的普朗克泡沫回流而去——亿万年前它们就是从那里诞生的。质子正快速衰变,到处都是如此。如果这只茶杯拥有知觉,它会担心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存在下去。它会思考着祖母、萨姆,还有所有触碰过它、并将自己的一部分生命赋予给它的人。
但是,玻璃杯是不会思考的。
智慧生物曾在宇宙中盛极一时。他们活着,死去,数量达到数十亿,命运各不相同。如今没有人能历数他们可悲的壮志雄心,他们对权力的渴望,他们为实现不朽而做过多少徒劳无功的尝试。
不过在时间的终点,有一个种族活了下来,成功扭转了灭绝的命运。
他们称自己为熵武士。
他们的初始生命形态是一种气态实体,一颗玻尔兹曼大脑,产生于原子的随机运动——只要时间足够长,原子必定会形成某种类似于意识结构的物理排列。
当然了,宇宙的历史长河中出现过许多这样的玻尔兹曼大脑。它们倏忽而现,维持几个普朗克时间,接着便再次消散于无形。然而这颗大脑不一样。在形成的瞬间,它便成功将自己的意识投射了出去,遍布孕育了它的星云,确保了它的持续存在。
熵武士的唯一目标就是保护任何具备秩序的东西,并将之传播出去,尽管宇宙自身另有打算。
祖母的杯子经过熵武士的意识领域只是时间问题——虽然这时间是个天文数字。这时,杯子已经成了一团难以描述的粗糙玻璃块。熵武士对它进行了彻底审视,最终识别出了玻璃中夹杂的记忆。
嗯,熵武士想着,这是件了不起的东西,值得把它传送到相邻的膜宇宙去,它将在那儿重现最初的荣耀。它会充当一颗种子,将它的种族记忆带给所有或许会在演化之路上遇见它的智慧生命。
“好了,就拿那只杯子吧,萨姆,”贝琪说,“我没看到什么想要的东西。”
萨姆盯着手中的玻璃杯。他的眼睛慢慢湿润,一滴眼泪坠入杯中。
“是的,”他说,“我只需要这个。”
他们离开房子,钻进汽车。萨姆发动车子,把它倒出车道。出发前他停顿了一下。
“你还好吗,萨姆?”
“只是有点累,我猜。突然有那么多回忆涌上来。你觉得我们死了以后,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大概不会。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到时候我们都不在了,不会为这事烦心。”
萨姆咕哝了一声,随即挂上挡,朝家驶去。
加里·库巴
Gary Cuba
美国作家。2006年退休后开始写作,十几年来发表作品几十篇。
布鲁克林工程(节选)
作者:威廉·泰恩
译者:江亦川
编者按:……经过一场官腔,并反复强调所有担心实验风险的人都是卖国贼和叛徒之后,政府展开了一场“毫无危险”的时间回溯实验……
“追时机随时就要被激活了,所以我简要提一提追时机将要为我们录制的、最令人感兴趣的各个时期,以及这些时期中最有用的资料。首先当然是Ⅰ和Ⅱ,因为这是地球形成现有形状的两个时期。然后是Ⅲ,属寒武纪前期,在十亿年前,这是人类发现有明显的生命记录的第一代——大部分是甲壳纲动物和水藻。Ⅵ,过去一亿两千五百万年前,包括中生代的侏罗纪中期。这次进入所谓‘爬行纲时代’的旅行可能给我们提供恐龙的照片,并解决它们变色的千古之谜,假如运气好的话,还可能给我们提供哺乳动物和鸟类最初外观的照片。最后,Ⅶ和Ⅸ,第三纪的渐新世和中新世时代,标志着人类最早祖先的出现。不幸的是,追时机到那时将会迅速来回摆动,以至于理想录像的可能性——”
锣响了。时钟的指针接触到红点。屏幕下方的五个技术员拉了开关,记者们还来不及探出身子,笨重的塑料屏幕上再也见不到那两个球体了。原先放球体的地方空了。
“追时机去往四十亿年前的旅程已经启航!女士们先生们,这是个历史时刻——一个意义深远的历史时刻!追时机暂时不会回来,我就利用这段时间强调并揭露一下——呃,慢性哀叹病患者联合会的谬论!”
听众对新闻事务行政助理的代理秘书发出一阵尴尬的笑声。十二名记者坐着聆听题外谬论。
“诸位都知道,关于进入过去时间的旅行,最大的恐惧之一是看起来最为无害的行为可能会造成现在的灾难性变化。你们也许熟悉目前最盛传的那种奇谈怪论——假如希特勒在1930年就被干掉的话,他就不会逼得德国科学家和后来被占领国家的科学家移居国外,本国就可能没有原子弹,因此就没有第三次原子战争,委内瑞拉仍然会是南美洲的一个组成部分。
“卖国贼谢森和他的非法联合会将这种假设拓展了,包括了十分详细和微小的行为,例如移动一个过去实际上从未被移动过的氢分子。在康尼岛从属工程第一次实验期间,当追时机拨回九分之一秒的时候,十来个不同实验室检查了每一个想象得到的仪器,详尽地搜寻了任何可能的变化。一个变化也没有!官方得出结论说,时间流程是一种固定不变的事,从过去,到现在,直到将来,这是无法改变的。可是谢森和他那一帮同谋者不满意:他们——”
Ⅰ.四十亿年前。追时机飘行于沸腾地球上空的一种二氧化硅云朵里,用自动操作仪器慢慢地收集了地球的资料。地球逸出的蒸汽凝结,化成巨大而闪亮的液滴降落地面。
“——他们坚持认为,我们没有再次检查出来数学方面的问题之前,不应该进行进一步的实验。他们甚至宣称,倘若发生变化,我们不可能注意到,也没有任何仪器可以探测出变化。他们声称我们将把这些变化当作一向存在的事物接受下来。得!正当我们国家——也是他们的,各位新闻界的女士们先生们,也是他们的!——比任何时候都处于更加危险的节骨眼上,居然说出这番话来。你们能——”
他说不下去,在密室里踱来踱去,连连摇头。坐在长条板凳上的记者全都随着他大摇其头表示同感。
锣声再次响起。屏幕上闪现两个模糊的球体,互相碰击一下,飞入相反的年代方向。
“你们瞧,”这位政府官员对着他上方屏幕里的透明实验室地板挥挥手,“第一次往返摆动已经完成了;什么东西改变了没有?岂不是一切都照旧吗?可是那些持异议的家伙却认为变化已经产生了而我们没有注意到。抱着这种盲目的非科学的观点,不可能分清是非嘛。像这样的人——”
Ⅱ.二十亿年前。大球体拍摄下面燃烧喷发的地面。球体的一些红热外壳噼啪剥落。五六千个复杂分子撞击球体的时候失去它们的基本结构。还有一百个没有失去。
“——像这样的人,在一天三十三小时之中会花费三十小时磨破嘴皮让你们相信黑不是白,有七个月亮而不是两个月亮。他们特别危险——”
当追时机跟自身撞击的时候,传来柔弱的长音。角落上暖橙色的灯光亮起,它又飞出去了。
“——因为他们有学识,因为有人巴不得他们以无所作为混日子的方式领导工作。”这位政府官员正在迅速地来回踱步,用所有的伪足比画着,“我们面临一个十分困难的问题,目前——”
Ⅲ.十亿年前。初具形体时被机器杀死的原始三翅脉三叶虫开始湿漉漉飘落。
“——一个十分困难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我们应该什尔克,还是不应该什尔克?”他现在几乎不讲英语了;实际上,有一阵子他压根儿没有说话。他一直在用一个伪足拍击另一个伪足的方式表述他的思想——如同他历来所使用的方法……
IV.五亿年前。随着水稍稍改变了温度,许多不同种类的细菌死亡了。
“——那么,目前就不是搞折中办法的时候。如果我们能够很好地再生产——”
Ⅴ.二亿五千万年前。
Ⅵ.一亿二千五百万年前。
“——来满足盘旋的五人,那么我们就——”
Ⅶ.六千二百万年前。
Ⅷ.三千一百万年前。
Ⅸ.一千五百万年前。
X.七百五十万年前。
“——早就不必采用可达到的善行了。那么——”
Ⅺ.Ⅻ.ⅩⅢ.ⅪⅤ.ⅩⅤ.ⅩⅥ.ⅩⅦ.ⅩⅧ.ⅩⅨ.砰——砰——砰砰砰砰嗡嗡嗡嗡嗡……
“——我们确实已经准备好折射。我告诉你们,这对于那些兴风作浪和那些攫夺的人大有好处。但是,那些兴风作浪的人将一如既往被证明是错误的,因为攫夺之中有风浪而在风浪之中只有真理。没有必要因为一根睫毛被泪水浸湿就做出改变。追时装置终于停息在辅助车辆里;咱们敏锐地看一看好吗?”
记者们一致赞同,他们肿胀发紫的身体溶化成为液体,漂浮起来,向追时机流去。到达追时机的四方形部件的时候,他们不再发出机械的尖叫声,而是升腾起来,变成固态,重新获得他们涂满黏质物的形体。
“瞧,”新闻事务行政助理的代理秘书变成的那个东西叫道,“瞧,无论多么敏锐!兴风作浪的人错了:我们没有改变嘛。”他得意扬扬地伸出十五团紫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改变!”
威廉·泰恩
William Tenn
美国科幻作家,2010年逝世,以幽默讽刺的短篇科幻著名。他发表了多部学术文章、论文,以及六十多个短篇小说和两部长篇小说,其作品曾获星云奖、雨果奖、轨迹奖等大奖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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